潘神的迷宫（《水形物语》导演吉尔莫·德尔·托罗魔幻大作改编，历时七年精心打磨，用小说补完魔幻现实主义电影至高作。）
Author: 吉尔莫·德尔·托罗; 柯奈莉亚·冯克
Date: 2019-09-01 00:00:00+08:00
Publisher: 上海文艺出版社

目录 Contents

1. 扉页
2. 序幕
3. 第一章 森林与精灵
4. 第二章 邪恶的种种化身
5. 第三章 不过是一只老鼠
6. 第四章 黑暗山上的玫瑰
7. 第五章 父亲和儿子
8. 雕塑家的承诺
9. 第六章 进入迷宫
10. 第七章 剃刀爪牙
11. 第八章 公主
12. 第九章 牛奶和药
13. 迷宫
14. 第十章 那棵树
15. 第十一章 森林中的生灵
16. 第十二章 蟾蜍
17. 第十三章 裁缝的妻子
18. 失去池塘的磨坊
19. 第十四章 保留钥匙
20. 第十五章 血
21. 第十六章 摇篮曲
22. 第十七章 兄弟姐妹
23. 钟表匠
24. 第十八章 第二个任务
25. 第十九章 树林里的洞穴
26. 第二十章 苍白男人
27. 第二十一章 别无选择
28. 剃刀和菜刀
29. 第二十二章 死与爱的王国
30. 第二十三章 唯一体面的死法
31. 第二十四章 坏消息，好消息
32. 第二十五章 塔尔塔
33. 装订匠
34. 第二十六章 只不过是两颗葡萄
35. 第二十七章 破碎
36. 第二十八章 魔法不存在
37. 第二十九章 另一种人
38. 当潘神坠入爱河
39. 第三十章 不要伤害她
40. 第三十一章 什么都没有
41. 第三十二章 猫和老鼠
42. 第三十三章 不过是个女人
43. 与死神讨价还价的裁缝
44. 第三十四章 最后一次机会
45. 第三十五章 受伤的狼
46. 第三十六章 姐姐和弟弟
47. 杀戮的回响
48. 第三十七章 最后的任务
49. 第三十八章 他父亲的名字
50. 死里逃生的男孩
51. 第三十九章 公主归来
52. 尾声 蛛丝马迹
53. 后记

Landmarks

1. Table of Contents

2. 封面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潘神的迷宫 / (墨) 吉尔莫·德尔·托罗, (德) 柯奈莉亚·冯克著 ；孙璐译. -- 上海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19

ISBN 978-7-5321-7357-0

Ⅰ. ①潘… Ⅱ. ①吉… ②柯… ③孙… Ⅲ. ①长篇小说－墨西哥－现代 Ⅳ. ①I73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195594号

PAN'S LABYRINTH
Copyright © Guillermo del Toro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LatschLit, Inc.

Through Andrew Nurnberg Associates International Limited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9 by Guomai Culture & Media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版号：图字：09-2019-741

出版人：陈徵
责任编辑：崔莉
特约编辑：徐羚婷
装帧设计：何月婷

书名：潘神的迷宫

作者：[墨西哥]吉尔莫·德尔·托罗 [德]柯奈莉亚·冯克

译者：孙璐
出版：上海世纪出版集团 上海文艺出版社
地址：上海市绍兴路7号 200020
发行：果麦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刷：河北鹏润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880mm×1230mm 1/32
印张：7.25
字数：162千字
印次：2019年9月第1版 2019年9月第1次印刷
印数：1-9,000
ISBN：978-7-5321-7357-0 / I·5847
定价：68.00元

果麦文化 出品

Prologue
序幕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名叫莫安娜的公主，她生活在地下世界，那里既没有谎言，也没有痛苦。她很想到人类居住的世界看一看，因为她向往完美的蓝天和无边无际的云海，向往阳光、青草和雨水的味道……于是有一天，公主瞒过守卫，逃到了我们的世界。一来到地面，阳光就立刻消除了她的全部记忆，她忘了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在地面上徘徊游荡，尝到了寒冷、疾病和痛苦的滋味。最后，她死了。

但公主的父亲，地下世界的国王，会一直寻找她，因为他知道莫安娜的灵魂永远不死，希望有一天她能回到他的身边。

用另一个身体，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出现。

他将始终等待。

直到最后一口气。

最后一刻。

The Forest and the Fairy
第一章 森林与精灵

西班牙的北部曾经有一片非常古老的森林，古老到能够讲述人类早已遗忘的久远故事。森林里的树木深深扎根在苔藓覆盖的土壤里，树根连着死人的骨头，树枝伸向遥远的星星。

三辆黑色汽车沿着土路驶过林中的羊齿蕨和苔藓，林间的树叶低声呜咽，哀叹说：“失去的东西太多太多。”

“可它们都能失而复得。”树木紧接着轻声补充道。

那是1944年，三辆黑色汽车中的一辆坐了个小女孩，旁边坐着她怀孕的母亲。女孩听不懂树木在说些什么。她叫奥菲利娅，虽然只有十三岁，但已经对失去的痛苦了如指掌：她父亲一年前去世了，奥菲利娅非常想他，有时甚至觉得自己的心变成了一个空荡荡的盒子，除了她的痛苦引发的回声，盒子里什么都没有。她常常好奇自己的母亲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觉，却无法从她苍白的脸上找到任何答案。

“像雪一样白，像血一样红，像煤一样黑。”奥菲利娅的父亲看着她母亲的时候，经常这样说，他的声音很温柔，“你看起来非常像她，奥菲利娅。”现在这一幕也消失了。

为了让母女俩跟那个男人见面，汽车已经行驶了好几个小时，离奥菲利娅熟悉的一切越来越远，越来越深入这片永无止境的森林。“那个男人”是奥菲利娅的母亲为女儿选择的继父，奥菲利娅叫他“狼”，不愿提起他，可此刻连森林里的树木都在发出狼嚎般的低沉呼啸，让她不得不想到他的名字。

奥菲利娅能从家里带走的东西只有她的书，现在她的膝盖上就摆了一本。她的手指紧抓着它，抚摸着它的封面。打开这本书的时候，白得耀眼的书页仿佛能够驱赶充斥整个森林的暗影，纸上的词句给予她庇护和安慰，一串串的字母像极了雪中的脚印，书中那个白雪皑皑的广阔世界不曾被痛苦玷污，没有被黑暗的记忆伤害，只有让人舍不得放手的甜蜜。

“你为什么要带着这些书，奥菲利娅？我们可是要到乡下去！”旅途的颠簸让她母亲的脸色更加苍白，当然，让她不适的还有肚里的孩子。她从奥菲利娅手中夺过书，所有宽慰的话语都停在了嘴边。

“你已经长大了，不适合再读童话故事，奥菲利娅！你应该多看看这个世界了！”

她母亲的声音像一口破钟那样嘶哑，奥菲利娅不记得父亲在世的时候母亲曾经发出过这样的声音。

“噢，我们要迟到了！”母亲叹息道，举起手帕按住嘴唇，“他会生气的。”

他……

听到母亲呻吟起来，奥菲利娅连忙靠向前排座位，抓住司机的肩膀。

“停车！”她喊道，“停车！你没看见吗？我妈妈不舒服。”

司机咕哝了一声，关掉发动机。一群“狼”——奥菲利娅这样称呼陪同他们的士兵，他们都是吃人的狼。她母亲说，童话故事和这个世界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但奥菲利娅心里清楚，她是通过童话故事了解现实世界中的一切的。

奥菲利娅爬出车外，她母亲跌跌撞撞地走到路边，吐在羊齿蕨上，它们在林木间密集地生长，羽毛形状的叶子连成一片汪洋，灰色的茎干犹如蛰居地下世界的生物伸出地面的手臂。

另外两辆车也停了下来，车门敞开，跳下一群穿灰制服的士兵，奥菲利娅感觉到那些树木不喜欢这些士兵。指挥官赛拉诺过来察看她母亲的情况。他是个魁梧的男人，讲话时嗓门很大，把自己的制服当作演出的戏服来穿。她母亲哑着嗓子向赛拉诺讨水喝，奥菲利娅趁机顺着土路向前走了一小段。

“水，”树木喁喁低语，“泥土，太阳。”

羊齿蕨的叶子像绿色的手指一样刷过奥菲利娅的衣服，她突然踩到一块石头，就低头看了过去：石头是灰色的，像是士兵的制服，恰好摆在路中间，仿佛是有人经过时掉在那里的。身后又传来她母亲的呕吐声，为什么即将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女人都会觉得恶心呢？

奥菲利娅弯下腰，握住那块石头，光阴给它裹上了一层苔藓，奥菲利娅把这层苔藓擦掉，发现石头的表面平坦光滑，上面刻着一只眼睛。

一只人类的眼睛。

奥菲利娅环顾四周。

她只看到三根残破的石柱，几乎隐没在高大的羊齿蕨丛中，灰色的柱身雕刻着奇异的同心图案，中间那根柱子刻了一张人脸，饱经岁月侵蚀，凝视着森林深处。仿佛受到无法抗拒的蛊惑，奥菲利娅离开大路，走向石柱，没走几步鞋子就被露水打湿了，野蓟钩住了她的衣摆，可她全然不顾。

石头人脸少了一只眼睛，就好像拼图缺了一块，等待别人帮它补齐。

奥菲利娅握紧了那块刻着人眼的灰石头，走上前去。

石头面孔的鼻子下方深深地刻了许多直线，组成一只张开的嘴巴，里面的牙齿残缺不全。突然，奥菲利娅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因为这两排牙齿中间冒出了一个长着翅膀的小东西，它瘦得像一根枯枝，细长的触须颤动着指向她，昆虫般的腿正从石头面孔的嘴巴里爬出来，从头到脚比奥菲利娅的巴掌还要大，它急急忙忙地爬到柱子顶端，抬起两条纤弱的前肢向她示意。奥菲利娅被它的动作逗笑了，她意识到自己很久都没有笑过了，嘴唇早已不再习惯。

“你是谁？”她低声问。

小东西再次挥舞前肢，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它也许是一只蟋蟀，可蟋蟀看起来是这样的吗？还是说它是一只蜻蜓？奥菲利娅并不确定。她在城市长大，城墙是用既没有眼睛也没有面孔的石头建造的，上面更不会有张开的嘴巴。

“奥菲利娅！”

小东西一下子展开了翅膀，奥菲利娅的目光追随着它，看着它飞走了。她母亲就站在离她几步之遥的路面上，旁边站着赛拉诺指挥官。

“瞧瞧你的鞋！”母亲责备道，语气柔和而无奈，带着她现在已经习以为常的听天由命的意味。

奥菲利娅低下头，发现自己湿乎乎的鞋子上沾满了泥巴，但她还是抑制不住地弯起嘴角，笑了出来。

“我想我看到了一个精灵！”她说。没错，那个小生物就是精灵，奥菲利娅十分肯定。

可她的母亲充耳不闻。母亲名叫卡门·卡多索，只有三十二岁却已经成了寡妇。在看待事物方面，她形成了非常极端的习惯：要么无端鄙视，要么莫名畏惧。在她眼中，这个世界带走了她的全部所爱，将它们吞进嘴里、碾为齑粉。所以，卡门·卡多索把所有的爱倾注在女儿身上，为了女儿而再婚，因为她深信这个世界是由男人统治的，只有男人才能保证她们母女的安全，可惜她的孩子暂时还不明白。然而，奥菲利娅的母亲并没有意识到她自己也相信童话故事，而且还是最危险的那种童话故事：这个世上存在能够拯救她的王子。

那个长着翅膀的小东西早就知晓这一切，而且一直在石柱张开的嘴巴里等候奥菲利娅。虽然知道很多事情，但她可不是什么精灵，至少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种精灵，只有她的主人才知道她的真名，因为在魔法王国里，知道一个生物的真名，意味着拥有这个生物的全部。

她站在枞树的枝条上，望着奥菲利娅和她母亲回到车上，继续她们的旅程。她已经等待了这个女孩很久很久。这个女孩失去了许多东西，而且还会被迫失去更多，然后她才能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虽说帮助奥菲利娅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这是主人给她的任务，假如不乖乖地执行他的命令，就会受到严厉的惩罚，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汽车愈发深入森林的腹地，载着女孩、母亲和尚未出世的孩子。那个被奥菲利娅称为“精灵”的生物展开翅膀，缩起六条纤细的长腿，紧紧地尾随在车队后面。

All the Shapes Evil Takes
第二章 邪恶的种种化身

邪恶通常很难立刻幻化成形。起初，它往往只是徘徊在你耳边的一个声音、向你投射过来的短暂一瞥、一次突如其来的背叛，尽管它会趁机膨胀生根，但你看不见它，甚至完全察觉不到它的存在，只有童话故事才会一上来就给邪恶赋予形状，为它指派具体的化身，比如大灰狼、坏国王、恶灵和魔鬼……

然而，奥菲利娅知道，那个即将被她称为“父亲”的男人是纯粹的邪恶化身，他有着独眼巨人敖汉卡奴那样的微笑，暗沉沉的目光犹如怪兽库尔戈莱和努贝鲁一般残忍，这些都是她在童话书里面读到过的怪物[1]。然而，上了年纪的人往往会变得盲目，对某些明显的事实视而不见。也许卡门·卡多索并没有注意到维达尔上尉那酷似豺狼的微笑，因为他十分英俊，总是一丝不苟地穿着华丽的军服和皮靴、戴着手套，衣冠楚楚，无可挑剔，又因为奥菲利娅的母亲非常渴望得到保护，所以才有可能把他对权力的贪欲和残暴误认为强大有力。

维达尔上尉看着他的怀表，玻璃表蒙上有一道裂缝，但表蒙下面的时针和分针依然恪尽职守地指示着时间，告诉上尉车队迟到了。

“十五分钟。”维达尔嘟囔道。如同所有的怪物——以及死神——那样，他总是非常非常守时。

没错，正如卡门所担心的，当车队终于抵达维达尔选为司令部的那个老磨坊门口时，他们迟到了。维达尔讨厌森林，凡是杂乱无序的事物他都讨厌，更何况那些树丛太适合躲藏，尤其是那些游击队员，可以轻而易举地隐没在树丛之中，他们是与维达尔所效忠和钦佩的黑暗势力作战的猎手，潜入这片古老的森林，只为造成粉碎性的一击。噢，当然，奥菲利娅的继父也喜欢敲碎所有他视之为“软弱”的人的骨头，放掉他们的血，然后把他那套全新的规矩强加给这个肮脏污秽的悲惨世界。

他朝停在门口的车队露出微笑。

但奥菲利娅看出了他眼神中的轻蔑。这个院子曾经堆满了农民们运过来让磨坊加工的粮食，如今却终日尘土飞扬，而她母亲正对着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微笑，还让这只“狼”抚摸她的肚子，里面的孩子是他的。当“狼”建议她坐进轮椅，好像把她当成一只破烂的布娃娃的时候，她竟然老老实实地屈服了。奥菲利娅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坐在汽车后座的她纹丝不动，因为母亲吩咐过她，下车后要把她的手伸给“狼”，而她不愿意这样做。但最后她还是从车里爬了出来，因为她不希望让母亲单独和“狼”待在一起。奥菲利娅戒备地把她的几本书紧紧抱在胸前，仿佛它们是纸和文字组成的盾牌。

“奥菲利娅。”“狼”两片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咬牙切齿地说，似乎要把她的名字嚼碎，变得像她母亲那样残破不堪。他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奥菲利娅伸过来的左手。

“应该伸另一只手，奥菲利娅。”他换了温柔的语气，“记住。”

“狼”戴着黑色的皮手套，当他那宽大的手掌包住奥菲利娅的小手时，手套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犹如猎人的陷阱吞噬猎物时发出的动静。他很快便转过身去，背对着奥菲利娅，仿佛已经忘记了她。

“默西迪丝！”他朝一位正在帮助士兵从车上卸东西的女士喊道，“把她们的行李拿来！”

默西迪丝瘦削苍白，发色乌黑，眼眸漆黑清澈，奥菲利娅认为她看起来就像个假扮成农民女儿的公主，她也可能是个女巫，但奥菲利娅分辨不出她是善良的女巫还是邪恶的女巫。

默西迪丝和士兵们把奥菲利娅母亲的几个手提箱搬进了磨坊，奥菲利娅觉得这座磨坊看上去既失落又悲伤，似乎在怀念那些一去不复返的碾磨新鲜谷物的日子。现在这个地方到处都是士兵，像蝗虫一样成群结队地在磨坊残破的石墙周围活动，随处可见他们的帐篷和卡车，把马厩、谷仓和宽敞的院落填得满满当当。

灰色制服、悲伤的古老房屋和幽暗的森林……在这样的环境中，奥菲利娅难受得无法呼吸，半刻都待不下去，一心只想回家。然而她的父亲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不再有她的家。就在奥菲利娅意识到泪水已经不知不觉地从眼眶中涌了出来的时候，她突然发现，一两米开外的两个麻袋堆中间，一对好似用纸一样薄的玻璃做的小翅膀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是那个精灵。

奥菲利娅顿时忘记了忧伤，急急忙忙地跟着精灵跑了起来，径直穿过磨坊后面的树林。小精灵飞得很快，奥菲利娅的脚步不久就变得踉踉跄跄，怀里的书也全都掉在了地上。她捡起书来，抹掉封皮上的污垢，抬头看去，发现精灵停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似乎正在等她。

没错，精灵在等她，必须确保女孩紧跟着自己。

可是，等等。不！女孩再次停住了脚步。

只见树丛间突然出现了一座巨大的拱门，奥菲利娅吃惊地盯着它看。拱门两侧是古老的墙垣，门楣上雕了一颗长着角的脑袋，两只空洞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地面，嘴巴大张，仿佛打算把整个世界都吞下去，那虚无的凝视似乎能够在转瞬之间抹除世上的一切，让它们永远消失，比如那座磨坊、士兵和“狼”，甚至包括奥菲利娅的母亲。进来吧！摇摇欲坠的墙垣好像在说。奥菲利娅注意到那颗脑袋下方有一行褪了色的字母，似乎是一句话，但她不明白它的意思。

那句话是这样的：

In consiliis nostris fatum nostrum est.

命运取决于我们的选择。

此刻那个精灵早已不知道去了哪里，奥菲利娅穿过拱门时，它的影子落在她的皮肤上，倏地带来一股寒意。现在转身回去还来得及！内心深处的什么东西警告她，然而她并没有转过身去。有时候倾听内心的声音是好事，有时则不尽然，况且奥菲利娅眼下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拥有选择的权利，因为她的双脚仿佛不听使唤，兀自向前挪动。还没走出几步，拱门后方的走廊就陡然狭窄起来，最后，奥菲利娅伸出胳膊就能触到左右两侧的墙壁，她脚步不停，手掌从倾颓的石墙上拖过，虽有白天的烈日炙烤，墙面依旧阴湿寒冷。她又走了几步，转过一处角落，前方又是一道走廊，先是向左延伸，继而通往右端的一个转角。

“这是座迷宫。”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奥菲利娅猛然转过身去。

默西迪丝出现在女孩面前，她的披肩看起来好像是她亲手用羊毛质地的树叶织的，假如她就是女巫的话，那也是个美丽的女巫，完全不像奥菲利娅的书里面描绘的那种满脸皱纹的老巫婆，但熟读各种故事的奥菲利娅明白，女巫往往不会以真实面目示人。

“不过是一堆古老的石头，”默西迪丝说，“非常古老，比磨坊的年纪都大，这些墙似乎从一开始就有了——在磨坊建成之前。你不应该到这里来，可能会迷路。以前就有人在这里迷过路，如果你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改天我可以讲给你听。”

“默西迪丝！上尉叫你！”一个士兵在磨坊后面扯着嗓子严肃地喊道。

“来了！”默西迪丝回应。

她朝奥菲利娅笑了笑，笑容令人琢磨不透，仿佛藏着许多秘密，但奥菲利娅还是喜欢她，非常喜欢。

“你听见了吧？你爸爸要我过去。”默西迪丝转身朝拱门的方向走。

“他不是我爸爸！”奥菲利娅在她身后叫道，“他不是！”

默西迪丝放慢了脚步。

奥菲利娅跑到她旁边，跟她一起穿过拱门，把那堆冰冷的石头和那颗长着角的脑袋留在了身后。

“我爸爸是个裁缝。”奥菲利娅说，“他在打仗的时候被杀了。”

她的眼眶又红了。每当提起父亲，奥菲利娅总是会哭，对此她无能为力。

“我和妈妈的衣服都是他做的，他做的衣服最漂亮，比我书里那些公主的衣服还好看！维达尔上尉不是我爸爸。”

“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默西迪丝温柔地说，把手放在奥菲利娅的肩膀上，“不过，现在你得跟我来，我带你去你妈妈那里，我猜她已经在找你了。”

奥菲利娅觉得她的手臂很温暖，很强壮。

“我妈妈漂亮吧？”奥菲利娅问，“可是宝宝让她生病了。你有兄弟吗？”

“有。”默西迪丝回答，“你会爱你的弟弟的，非常爱，连你自己都控制不了。”

她又微笑起来，但这一次她的眼里充满了悲伤。奥菲利娅看得出，默西迪丝知道失去心爱的人是怎样的滋味。

那个精灵坐在石拱门的顶部，看着她们并肩走回磨坊：女人和女孩，春天和夏天。

女孩还会回来的。

精灵会确保这件事情实现。

就在不久的将来。

如同她主人盼望的那样。

[1]敖汉卡奴（Ojáncanu）、库尔戈莱（Cuegle）和努贝鲁（Nuberu）皆是西班牙北部神话传说中的怪物。

Just a Mouse
第三章 不过是一只老鼠

是的，默西迪丝有一个弟弟。佩德罗是那些藏在森林里的男人中的一员，他们自称“玛奇”，就是“抵抗战士”的意思。他们之所以躲起来，是为了不被真正的士兵发现，而默西迪丝正是负责为这些士兵做饭和打扫的人。

当默西迪丝带着维达尔上尉需要的面包、奶酪和葡萄酒进门时，上尉正和他手下的军官们筹划追捕“抵抗战士”。桌子上铺着一张大地图，这张桌子本来是磨坊主及其家人用餐的饭桌，现在却成了死亡与恐惧之神的奴仆。

壁炉中跳动的火焰将刺刀与步枪的阴影投射在粉刷成白色的墙壁和俯视地图的一张张面孔上，默西迪丝放下托盘，沉着地扫了一眼地图上的各种作战标记。

“游击队始终在森林一带活动，因为在那里很难追踪他们。”维达尔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冷漠，“这群人渣比我们更熟悉地形，所以我们要切断所有通向森林的道路：这里，还有这里。”他伸出戴着黑手套的食指，戳在地图上，好像一发炮弹。

小心注意，默西迪丝，告诉你兄弟他们的计划，否则他下个星期就会死。

“食物和药品全都要储存在这里。”维达尔指着地图上的那个代表磨坊的标记说，“我们要把他们从山上逼下来，让他们自己来找我们。”

这里，默西迪丝，他们会把物资都存放在这里！

她不紧不慢地把食物摆在桌子上，军官们对她视若无睹，这让她非常庆幸。她不过是个女佣，只是房间的一部分，就像椅子和木柴一样。

“我们会在这里设立三个新的哨站：这里、这里和这里。”

维达尔把铜牌标记摆在地图上，默西迪丝紧盯着他戴着手套的手指。上尉狩猎野兔，她则充当野兔的眼睛和耳朵，犹如躲在暗处观察人类的老鼠一样无声无形。

“默西迪丝！”

黑手套抓住她的肩膀时，她忘记了呼吸。

维达尔狐疑地眯起了眼睛。他总是疑神疑鬼，默西迪丝，她想道，默默地平复着自己的心跳。他喜欢看着别人在他的注视下露出恐惧的表情，然而她已经习惯了这个游戏，不会轻易退缩。她不过是一只老鼠，无声无形。假如她开始相信自己是一只猫或者狐狸的话，那就完了。

“让费雷罗医生下来。”

“是，先生。”

她弯腰低头，尽量让自己显得渺小卑微。大多数男人都不希望看到女人高贵强大，维达尔也不例外。

三个指挥所。食物和药品存放在磨坊里。

这些情报迟早会派上用场。

A Rose on a Dark Mountain
第四章 黑暗山上的玫瑰

费雷罗医生是个善良温柔的人，当他走进奥菲利娅母亲的房间时，她明显察觉到了这一点。人们可以像识别残忍那样清楚地辨识善意，善意能够散发出光芒和温暖，在医生身上，这两者全都具备。

“这种药能帮助你入睡。”医生告诉奥菲利娅的母亲，在一杯水中加了几滴琥珀色的液体。

他建议奥菲利娅的母亲在床上休息几天，母亲并没有表示反对。那是一张巨大的木床，有足够的空间供母女俩分享。自从她们来到这个悲惨的地方，奥菲利娅的母亲一直都不太舒服，她的前额被汗水浸湿，疼痛已经在她美丽的脸上侵蚀出了细小的纹路。奥菲利娅忧心忡忡，不过，看到医生调制药水的那双冷静沉稳的手时，她又莫名地感到安慰。

“只需要两滴，”他说，把棕色的药水瓶递给奥菲利娅，让她拧紧瓶盖，“就能起作用。”

可她母亲连喝水都会噎住。

“你得把这些全都喝了。”费雷罗医生轻声督促，“很好。”

他的声音就像床上的毯子一样温暖，奥菲利娅很想知道，为什么她的母亲没有爱上像医生这样的男人。医生让她想起了已故的父亲。只是一点点。

奥菲利娅刚刚在床边坐下，默西迪丝就走了进来。

“他让你去楼下。”她告诉费雷罗医生。

他。没人会说出他的名字。“维达尔”听起来就像石头砸破了窗户，每个音节都是一块碎玻璃。大部分人都会叫他“上尉”，但奥菲利娅仍然认为“狼”更适合他。

“有事尽管叫我。”医生关上包，对她母亲说，“无论白天还是晚上，你或者你的小护士都可以来找我。”他补充道，朝奥菲利娅微微一笑。

然后他就和默西迪丝一起离开了。这是奥菲利娅头一次独自和母亲待在这座老房子里，整个房子散发着寒冷的冬天和过去几代人的悲伤味道，但她喜欢单独和母亲待在一起，而且总是这样，可后来“狼”出现在她们的生活中。

母亲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我的小护士。”她对着奥菲利娅露出疲惫但幸福的微笑，推了推女儿的胳膊，“去关上门，把灯也关掉，亲爱的。”

即使有母亲在身边，奥菲利娅也害怕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睡觉，不过她还是听从了母亲的吩咐。她走到门口，正要上门闩时，发现医生和默西迪丝站在外面的楼梯平台上，虽然那两个人没看见她，奥菲利娅也不想偷听他们的谈话，可她还是忍不住去听……毕竟，好奇是小孩子的天性，了解成年人的秘密意味着学会理解他们的世界——以及如何在那个世界中生存。

“你必须帮助我们，医生！”默西迪丝低声说，“跟我来，看看他。伤口没有愈合。他的腿越来越糟糕了。”

“我只能弄到这些。”医生平静地说，把一个小小的牛皮纸包交给默西迪丝，“抱歉。”

默西迪丝接过包裹，但她脸上的绝望吓坏了奥菲利娅。默西迪丝看起来是那么的强大，奥菲利娅此前始终相信这个人会保护她，不让她在这座充满孤独和古老鬼魂的房子里受到伤害。

“上尉在他的办公室里等你。”默西迪丝说。她挺直了腰，没有去看走下楼梯的费雷罗医生，他的脚步很沉重，似乎因为把绝望的默西迪丝留在这里而感到内疚。

奥菲利娅震惊得无法动弹。

秘密，它们让世界更加黑暗，但也让你想要知道更多……

默西迪丝转过身来时，奥菲利娅依然站在敞开的门前。看到奥菲利娅的那一刻，默西迪丝瞪大了眼睛，匆匆忙忙地把包裹藏到披肩底下。这一刻，奥菲利娅的双脚终于服从了主人的意志，她退回门里上好门闩，暗自祈祷默西迪丝会忘记刚才的这一幕。

“奥菲利娅！过来！”她母亲在床上叫她。

房间被炉火照亮了些许，壁炉架上的两支闪烁摇曳的蜡烛也发出微弱的光芒，奥菲利娅爬到床上搂住母亲。

现在屋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难道这还不够吗？可她的弟弟已经在母亲的肚子里踢打了，假如他像他的父亲一样，那该怎么办？走开！奥菲利娅心想，不要打扰我们。我们不需要你。因为她已经有我了，我能照顾她。

“老天爷，你的脚……怎么这么冰！”她母亲说。

母亲的身体很温暖，也许有点太温暖了，但医生似乎并不怎么担心她发烧。

古老的磨坊发出痛苦的呻吟和吱嘎声，它不想要这群人，只希望磨坊主回来，它也可能希望独自待在森林里，任凭树根穿透它的墙壁，树叶覆盖它的屋顶，直到组成它的石头和木梁再次成为森林的一部分。

“你害怕吗？”她母亲低声问。

“有点儿。”奥菲利娅低声回答。

古旧的墙壁再次发出呻吟，她们头顶上的木梁紧跟着叹息起来，仿佛有人在把它们掰弯，奥菲利娅紧贴着母亲，母亲吻了吻奥菲利娅的头发，女儿的头发和母亲的一样黑。

“没什么，亲爱的，没什么，只是风。这里的夜晚非常不同。在城市，你会听到汽车和有轨电车的声音。这里的房子太老了，所以才会吱吱作响……”

没错，就是这样。母女俩静静地倾听着周围的声音。

“听上去就像墙壁在说话，不是吗？”自从知道自己怀孕，她母亲还没有像这样拥抱过奥菲利娅，“明天，明天我会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奥菲利娅抬头看着母亲苍白的脸。

“是的。”

在母亲的怀抱中，奥菲利娅感到十分安全，这还是第一次，自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她父亲去世，从她母亲遇见了“狼”。

“是一本书吗？”她问。她父亲经常送她书，有时他甚至给书做衣服。“亚麻布可以保护书皮，奥菲利娅。”他会这样说，“他们现在用非常便宜的材料做书皮，但亚麻布更好。”奥菲利娅非常想念他，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心在流血，直到再次见到他，心里的伤口才能愈合。

“一本书？”她母亲轻声笑道，“不！不是书！是更好的东西。”

奥菲利娅没有提醒母亲，对她而言，没有比书更好的礼物了，反正母亲也不会明白，因为她不像女儿那样把书本当成庇护所，也不会允许书本把她带进另一个世界。她只能看见自己置身的世界，奥菲利娅想，而且有的时候她连这个世界都看得不那么清楚，过于实际、缺乏想象力是她母亲的悲哀。书本不仅告诉奥菲利娅许多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还让她了解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的动物和植物，还有星星的故事！在她眼中，书本就像窗户和门，像纸飞机的翅膀，带她飞上天空。而她母亲要么只是忘记了如何飞翔，要么从来没有学会如何去飞。

卡门闭着眼睛。至少她在做梦的时候看到的不仅仅是这个世界，不是吗？奥菲利娅好奇地想。她把脸颊贴在母亲胸口，母女俩如此接近，就像她出生前两人融为一体那样，奥菲利娅能听见母亲呼吸的起伏和极有规律的心跳，她的心脏就像一只安在骨头上的节拍器。

“你为什么要结婚呢？”奥菲利娅低声问。

这个问题从她嘴里脱口而出时，奥菲利娅有点希望母亲已经睡着了，但接着她便听到了母亲的回答——

“我已经孤单了很久，亲爱的。”她母亲盯着木床上方的天花板，那里的白色涂料已经四分五裂，裂缝上挂着蜘蛛网。

“可你还有我！”奥菲利娅说，“你并不孤单，我一直和你在一起。”

她母亲继续盯着天花板，奥菲利娅觉得她似乎一下子变得非常遥远。“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做出这个决定，对我来说也不容易，你爸爸那时候——”

她急促地吸了一口气，手按在隆起的肚子上。“你弟弟又开始调皮了。”

奥菲利娅把手盖在母亲的手背上，觉得母亲的手热极了。是的，她也能感觉到她弟弟的存在，这说明他并没有走开，反倒想要出来。

“给他讲个你读过的故事！”她母亲喘息着说，“我相信这样会让他安静下来。”

奥菲利娅不愿与她弟弟分享她的故事，但最后她还是坐了起来。她母亲盖着白色的毛毯，身体看起来像一座被白雪覆盖的大山，她弟弟就在最深的山洞里睡觉。奥菲利娅枕在毯子的凸起处，隔着母亲的肚皮抚摸躁动不安的弟弟。

“弟弟！”她小声说，“我的弟弟。”

她母亲还没给他起名字，为了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他很快就会需要一个名字。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片悲伤而遥远的土地上……”奥菲利娅用柔和低沉的声音说，但她相信她弟弟能听到她说话，“有一座黑色的大燧石山……”

磨坊后面的森林如同夜晚一样黑暗而沉默，被奥菲利娅称为“精灵”的那个小生物展开翅膀，跟着女孩的声音飞了过来，故事里的词句就像面包屑，在黑夜中为她指引道路。

“在那座大山的山顶上，”奥菲利娅继续道，“有一朵每天早晨开放一次的魔法玫瑰，人们说，无论是谁，只要采下那朵玫瑰，就能永远不死，但没人敢靠近它，因为它的刺里灌满了毒液。”

噢，没错，很多玫瑰都是这样的，精灵心想，朝着女孩讲故事的那间卧室的窗边飞去。她溜进房间，拍打翅膀的声音像奥菲利娅的嗓音一样轻柔，她看到了她们：女孩和她的母亲互相拥抱，对抗着窗外的黑暗，然而，房子里面的黑暗更加令人恐惧，女孩明白，这片黑暗正是那个男人带到这里来的，也是他把它喂养长大的。

“人们喜欢谈论玫瑰的刺可能造成的各种伤害和痛苦，”奥菲利娅低声对她尚未出生的弟弟说，“他们互相警告说，爬上那座山的人都会死。因为他们更容易相信痛苦和尖刺，是恐惧让他们坚信不疑，但没有一个人敢于期盼玫瑰能够赐予他们永生，他们失去了期盼的能力，所以那朵玫瑰到了晚上只能独自枯萎，夜复一夜，无法把它的珍贵礼物送给任何人……”

精灵坐在窗台上听女孩讲故事。发现女孩知道玫瑰花刺的事情，精灵很高兴，因为奥菲利娅和她母亲现在就来到了一座非常黑暗的山上，统治这座山的人——没错，精灵知道关于他的所有事——正坐在楼下的办公室里（这个房间就在磨坊的磨轮后面），擦拭他父亲留给他的怀表，他的父亲死在了此前的一场战争之中。

“最后，玫瑰被世人彻底遗忘，无人问津。”奥菲利娅说，把脸贴在母亲的肚子上，“它只好孤独地待在那个寒冷黑暗的山顶，直到时间的尽头。”

女孩不知道的是，她给弟弟讲述的正是他父亲的故事。

Fathers and Sons
第五章 父亲和儿子

维达尔每天晚上都会擦拭他父亲的怀表，只有这时他才会摘掉手套。维达尔亲自选择的办公室就在磨坊主曾经碾磨玉米的巨大磨轮后方，磨轮上的厚重辐条几乎遮住了整堵后墙，让维达尔有种住在钟表里面的感觉，这种奇异的感觉让他很是舒适自在。坐在这个房间里，他会小心翼翼地擦拭雕工精细繁复的银制表壳，轻柔地抹掉齿轮上的灰尘，好像照顾一只有生命的活物。

有时候，与自己所爱的人相比，我们所珍视的物品更能揭示我们是怎样的人。维达尔的父亲死去的那一刻，他握在手中的怀表的表蒙也跟着碎裂了，但他的儿子把怀表珍藏起来，悉心保养，似乎想要证明，只要保持外观整洁、运转有序，就能让它摆脱死亡的诅咒。

维达尔从小就认为父亲是个英雄，并且把他当成自己的榜样。在维达尔心目中，父亲是真正的男人，这个认知与他年少时的一段记忆难解难分，总会让他想起当年父亲带他登上维拉纽瓦的悬崖时的情景：崎岖突兀的峭壁破坏了海岸线的平滑完整，三十多米高的断崖下方是面目狰狞的锯齿状岩石，父亲温柔地领他来到悬崖边，紧紧地抱住他，儿子想要往后退，父亲一把抓住他，迫使他俯视深渊。“感受到自己的恐惧了吗？”父亲问他，“你必须记住这种感觉，每当你变得脆弱的时候，就会感到恐惧，试图忘记你所效忠的祖国和自己的职责。每当面对死亡或者荣誉的时候，假如你背叛了你的国家、你的姓名和你的传承，就等于跳下万劫不复的无形深渊，你虽然看不见它，但它和有形之物一样真实。永远不要忘记，我的儿子……”

敲门声突然响起，现下的时光取代了往昔的回忆。这个声音非常轻柔，显而易见地暴露了敲门人的身份。

维达尔皱起眉头，他讨厌自己每天晚上清理怀表的仪式被任何事情打断。“进来！”他叫道，注意力仍旧集中在手中那只已然闪闪发光的怀表上。

“上尉。”

费雷罗医生的脚步和他的声音一样轻柔谨慎，他在离桌子不远的地方站住。

“她怎么样？”维达尔问。

怀表的齿轮开始以无懈可击的节奏转动，再次证明完美的秩序如何强调都不为过，洁净与精确意味着不朽。当然，它最不需要的就是一颗心，因为心跳很容易变得毫无规律，无论多么谨慎的治疗与保养，都挽回不了它终将停止的命运。

“她非常虚弱。”费雷罗医生说。

没错，软弱，这是好医生的标志，喜欢悄声细语，眼神柔和，穿的衣服也很柔软。维达尔非常确定，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拧断费雷罗的脖子，就像对待野兔那样。

“她要得到尽可能多的休息。”他说，“我在楼下睡觉。”

无论如何，这会让事情变得更简单。他已经厌倦了卡门。无论跟什么女人交往，他都很容易厌倦，因为她们总想过分地接近他。维达尔不希望任何人接近自己，这会让他变得脆弱，每当爱情介入，所有的秩序都会消失，即便是纯粹的欲望，也有可能令人困惑，除非及时地满足它并且向前看。女人往往不明白这一点。

“我儿子怎么样了？”他问，他只关心那个孩子，没有儿子，他就只是个必死的凡人。

医生吃惊地看着他，不过，即使在平时，他银边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也总是会露出略微带点惊讶的神情。直到加西斯和赛拉诺出现在门口时，医生这才张开他那柔软的嘴巴，准备回答上尉的问题。

“上尉！”

维达尔朝两位军官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下属脸上惯有的恐惧神情一向是他的快乐之源，甚至能让他忘记这里是个多么悲惨的地方——远离真正能够创造历史的城市与战场，为史书所遗忘。奉命驻扎在这片被反叛分子污染的肮脏森林里，他一定要让敌人付出代价，让那些派他过来的将军知道，他是如何打得那些叛徒闻风丧胆、在恐惧之中死去的，更何况其中的一些叛徒也曾是他父亲的敌人。

“我的儿子！”他不耐烦地重复道，语气凶狠，好像要拿起剃刀划开对方的喉咙，“他怎么样了？”

费雷罗依然困惑地看着他。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的人，他的眼睛仿佛在说。“目前看来，”医生终于回答，“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维达尔拿起一支烟和他的帽子。“很好。”他说，把椅子往后一推，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可医生还是站在桌子前面。

“你妻子不应该出远门的，上尉，她现在处于孕晚期。”

真是个蠢材，一只绵羊不应该这样对狼说话。

“这就是你的观点？”

“我的专业观点。是的，上尉，是的。”

维达尔缓缓踱到桌前，胳膊底下夹着军帽。他比费雷罗高，当然费雷罗是个小个子，而且一直在掉头发，凌乱的胡须让他显得更加苍老可悲。维达尔喜欢被锋利的剃刀刮过的干净下巴，对于费雷罗这样的男人，他的眼中只有藐视。什么样的可怜虫会妄想治愈一个只晓得杀戮的世界呢？

“作为儿子，”维达尔平静地说，“理应在他父亲所在的地方出生。”

蠢材。维达尔朝门口走去，香烟的烟雾跟着他穿过光线昏暗的房间。维达尔不喜欢灯光，他喜欢享受自己创造出来的黑暗，就在他几乎要走到门边时，费雷罗医生的声音突然再次柔和地响了起来。

“是什么让你如此确定孩子是男性呢，上尉？”

维达尔微笑着转过身，眼睛像煤烟一样黑，只需要一个眼神，他就能让人尝到两肋被利刃穿透的滋味。

“你该走了。”他说。

他满意地看到费雷罗露出被利刃刺中的表情。

负责站岗的卫兵抓获了两名违反宵禁出来猎兔子的人。令维达尔惊讶的是，加西斯竟然连出了这点小事都要惊动他。他手下的所有军官都知道，上尉在这么晚的时候非常讨厌被人打扰。

他们走出磨坊时，挂在天上的月亮就像是一把饥饿的镰刀。

“八点钟的时候，我们发现西北方向有动静，”一行人穿过院子，加西斯向上尉报告，“是枪声，巴约纳中士搜查了可疑地区，抓获了嫌疑人。”加西斯总是这么一本正经地讲话。

两个俘虏，一个是老头，另一个年轻许多，他们的脸色都像病弱的月亮那样苍白，因为在树林里活动，他们的衣服脏兮兮的，内疚和恐惧让他们的眼神暗淡无光。

“上尉，”维达尔一言不发地打量两名俘虏时，年轻人开口道，“这是我父亲。”他指了指那个老头，“他是个可敬的人。”

“这要由我来判断。”虽然维达尔很享受年轻人脸上流露出的恐惧，但这也让他生气。

“还有，在长官面前，不允许遮挡头部。”

做儿子的摘下他破旧的帽子。维达尔知道男孩为什么不敢和他对视。肮脏的农民！他暗忖，两名俘虏肯定能从维达尔的语气中听出他对他们的蔑视，但对于这一点，他感到十分自豪。

“我们在他们身上搜到了这个。”赛拉诺递给维达尔一支旧步枪，“开过火的。”

“我们在打兔子！”男孩愤怒地辩白道。

“我让你说话了吗？”

老头非常害怕，膝盖一直在抖，他是在为儿子担心。一名士兵拽住他，从老人佝偻的背上扯下帆布背包交给维达尔，他从包里掏出一本共和国政府印制分发给所有农民的袖珍年历——这本小册子似乎被人翻阅过许多次，封底印着共和国的国旗，维达尔讥讽地大声念出上面的口号：

“‘没有上帝，没有国家，没有主人。’我明白了。”

“红色宣传，上尉！”赛拉诺露出自豪的表情，同时松了一口气，他刚才还在担心自己是否为了两个无足轻重的肮脏农民打扰到了上尉，现在看来，也许这两个家伙跟那群反对佛朗哥将军的抵抗战士是一伙的，专门在这片该死的森林里打游击。

“这不是宣传！”儿子抗议道。

“嘘。”

士兵们从维达尔毒蛇吐信般的警告声中听出了威胁，可这只愚蠢的小孔雀太急于保护他的父亲。就许多方面而言，爱只会让人丧命。

“这只是一本旧年历，上尉！”

男孩不愿意闭嘴。

“我们不过是些农民。”做父亲的说，试图把维达尔的视线从他的儿子身上引过来。

“继续。”维达尔喜欢看人们向他求饶。

“我去树林里打兔子，为了我的两个女儿，她们生病了。”

维达尔从老人的帆布背包里抽出一个瓶子，举起来嗅了嗅，里面装的是水。做这些事的时候必须保持冷静，才能享受整个过程。

秩序。哪怕处理这种事，也要有条不紊。

“兔子……”他说，“真的吗？”

他知道那个儿子会咬住他刚刚投出的鱼饵。维达尔很清楚该怎么做，那些将军不应该让他跑到这片森林里浪费才华，他本可以做出更了不起的成就。

“上尉，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儿子说，“如果我父亲说他是出来打兔子的，那么事实肯定就是这样。”他把自己的骄傲隐藏在低垂的眼睑之下，但他的嘴唇背叛了他。

冷静。他必须从容应对。

维达尔拿起那个盛水的瓶子，猛地戳到小孔雀的脸上，又把破玻璃瓶上的碎渣扎进了小孔雀的眼窝。一遍又一遍。愤怒必须有个发泄的出口，否则它会将你吞噬。锋利的玻璃切碎捣烂了年轻人的脸，把皮肤和肌肉变成血腥的泥浆。

父亲的哀号比儿子的惨叫还要响，泪水在他脏兮兮的脸颊上纵横流淌。

“你杀了他！你杀了他！凶手！”

维达尔开枪击中他瘦削得不成样子的胸膛，两颗子弹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他的心脏，先后穿过他肮脏褴褛的衣服和硬纸板一般单薄的骨架。

儿子的身体还在活动，捂住脸上伤口的双手完全被血染红了。真是一团糟。维达尔也对他开了枪，在如同苍白镰刀的月亮底下。

森林和他手下的士兵们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维达尔在帆布背包上擦了擦戴着手套的双手，把背包翻过来往地上一倒，包里掉出几张纸和两只死兔子，他拎起两团瘦骨嶙峋的小东西，它们身上可能只剩下了骨头和毛皮，也许只能拿去炖点汤。

“也许下一次你能学会怎么搜这些混蛋的身，”他对赛拉诺说，“在你来敲我的门之前。”

“遵命，上尉。”

然而他的手下们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

还愣着干什么？维达尔挑衅地扫视着他们，仿佛在问。他的脾气就是如此暴躁。盯着脚下的两个死人，他们在想什么？他们中的一些人或许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和兄弟也是农民？想到他们也爱着自己的女儿和儿子？有一天他也会对他们做同样的事情吗？

也许吧。

我们都是狼，他想对他们说，你们要跟我学。

The Sculptor's Promise
雕塑家的承诺

从前，有个叫辛托洛的年轻雕塑家，他在地下王国为一位国王服务，无论灿烂的阳光还是皎洁的月光，都无法照进地下王国。雕塑家用红宝石雕刻的花朵和孔雀石雕刻的喷泉装饰皇家花园，为国王和王后雕刻栩栩如生的半身像，逼真到每个人都坚信自己听到了雕像的呼吸声。

莫安娜公主是国王夫妇唯一的女儿，她喜欢看雕塑家工作，但辛托洛始终没能找到为她塑像的机会。“我不能一直在那里坐着，”公主说，“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要看的东西也太多了。”

后来有一天，莫安娜离开了地下王国，辛托洛想起她经常问他关于太阳和月亮的事情，还有他是否知道她卧室天花板上的那些树根伸出地面的部分是什么样的。

国王和王后为此伤心欲绝，地下王国的全体居民也终日哀叹，他们的眼泪像露水一样打湿了雕塑家雕刻的花朵。潘神是地下王国的动物与神圣事物的顾问，他派出了自己的使者——蝙蝠、精灵、兔子和乌鸦——将莫安娜带回来，但所有这些使者都没能找到她。

莫安娜公主出走三百三十年后，一天晚上，潘神走进辛托洛的雕塑作坊，发现雕塑家在他的工具堆里睡着了。辛托洛本打算用一块美丽的月光石雕出莫安娜的面容来安慰国王和王后，但无论他如何努力，都记不起公主的模样。

“我有一个任务交给你做，辛托洛，”潘神说，“绝对不允许失败。我希望你雕刻许许多多国王和王后的塑像，还要让它们从地上王国的泥土里面长出来，你能做到吗？”

辛托洛无法确定，但没人敢对潘神说“不”，因为大家都知道他脾气暴躁，而且国王对他言听计从。于是辛托洛开始工作，一年之后，数百根石柱从地上王国的土地中生长出来，石柱上雕刻着莫安娜父母的悲伤面孔，当然也包含着潘神的希望——迷途的公主假如有一天从石柱底下经过，或许会想起自己是谁。然而，又是许多年过去，依旧没有莫安娜的音讯，地下王国被绝望笼罩，就像一朵永远和雨水隔绝的花。

辛托洛变老了，一想到自己可能再也无法帮助国王夫妇找回失去的孩子，他就无法忍受，只好去找潘神倾诉他的苦恼。

雕塑家到来时，潘神正在给为他效力的精灵喂吃的。潘神让她们喝下他的眼泪，以此提醒她们不要忘记寻找莫安娜，因为精灵是非常健忘的生物。

“尊敬的潘神殿下，”雕塑家说，“我可以再次贡献绵薄之力，帮助寻找走失的公主吗？”

“你打算怎么做呢？”潘神问，精灵们又从他蜷曲的指缝间舔走了一滴眼泪。

“请允许我不回答你的问题，”辛托洛说，“我还不知道我的双手是否能够把我在脑海中看到的东西如实创造出来。不过，在我解释原委之前，请你为我做一回模特，允许我为你塑像。”

“我？”辛托洛的要求让潘神感到惊讶，但他从这个老人脸上看到了激情、忍耐和最宝贵的美德：希望，于是他暂时放下所有的工作——潘神需要负责许多事情——坐下来耐心地为雕塑家充当模特。

辛托洛没有选择石头作为塑像的材料，而是用木头雕刻了潘神的形象，因为木头总是记得自己曾经是一棵有生命的树。树木同时生活在两个国度：树根在地下王国，枝干在地上王国。

辛托洛花了三天三夜才完成整件雕塑，当他告诉潘神可以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那个木头雕像也跟着潘神站了起来。

“你命令他去找公主，潘神阁下。”雕塑家说，“我向你保证，在找到公主之前，他不会休息，也不会死去。”

潘神微笑起来，因为他又从老人的脸上发现了一种罕见的品质：信念——对他的技艺以及运用这种技艺所能做到的事情的信念。潘神也借此获得了重燃希望的勇气，这还是许多年来的第一次。

可是，地上王国有着千千万万条纵横交错的道路，任凭辛托洛雕刻的潘神走遍了森林与沙漠、平原与山脉，也找不到走失的公主，无法实现雕塑家的承诺。辛托洛崩溃了，所以，当死神敲响雕塑作坊的大门时，辛托洛没有将她赶走，而是跟着她离开了，因为他希望在死亡国度的湮没之境中彻底忘记自己的失败。

感应到辛托洛的死，他创造的潘神雕像痛苦万分，在长途跋涉与寻觅的过程中，它的木头身体也开始由于风雨的侵蚀而老化、由于悲伤而变得僵硬，最后再也无法迈出一步。就在这时，它最后走过的一条小径旁的羊齿蕨丛中升起了两根石柱，上面有国王和王后的悲伤面孔，因为他们始终没能找到女儿。一心想要完成任务的潘神雕像挖出了自己的右眼，放在林中小径上，然后它僵直地走进羊齿蕨丛，站在国王与王后的石像旁，也变成了石头。彻底石化之前，它张开嘴巴，发出最后一声僵硬的叹息。

那只见证过老雕塑家高超技艺的眼珠孤独地躺在潮湿的地面上，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直到一个下午，三辆黑色的汽车驶过森林，在几棵老树中间停了下来。一个女孩爬出车外，沿着小径走到辛托洛雕刻的眼珠旁边，不小心踩到了它。她捡起眼珠，环顾四周，想知道它是哪里来的，她看见了三根风化的石柱，但没有认出石柱上的面孔，因为已经过去了许多年。

不过，她注意到其中一根石柱缺少一颗眼珠，于是她穿过羊齿蕨丛，来到辛托洛雕刻的潘神木像变成的石柱前。她在小径上捡到的那只眼珠可以完美地嵌入被风霜侵蚀的雕像的眼窝，就在那一刻，在女孩脚下的地底深处——只有世界上最高的树的树根才能延伸到那里去——潘神抬起头来。

“终于找到她了！”他低声说。

他从皇家花园里摘下一朵红宝石花，放在辛托洛的墓前，然后派遣他手下的精灵去找那个女孩。

Into the Labyrinth
第六章 进入迷宫

奥菲利娅是被扑扇翅膀的声音吵醒的，那是一种如同昆虫干燥的甲壳互相摩擦的声响，狂躁而单调。不过，摩擦声很快便消失了，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窸窸窣窣地移动。烛火和炉火都已经熄灭，房间里冷极了。

“妈妈！”奥菲利娅低声叫道，“醒醒！房间里有东西。”

但她母亲不会醒来，因为费雷罗医生的药水让她陷入了深井般的沉睡。奥菲利娅坐直身体，尽管她还穿着羊毛衫和睡衣，可她仍然不由自主地打着寒战。她静静地听着屋里的动静。

就在那里！

那个东西来到了她的头顶！奥菲利娅把毯子推到一边，打开灯，但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蹭了一下她的腿，她便急忙把腿缩回毯子里。

然后奥菲利娅看到了她。

只见那只长相酷似昆虫的精灵坐在床尾板上，长长的触角微微颤抖，纤细的前肢摆来摆去，嘴里发出轻柔的叽叽喳喳声，奥菲利娅明白，那是一种她在故事书中读到过的语言。这只长着翅膀的小东西沿着床架爬下来，跳到了奥菲利娅的毯子上，毯子下面就是她僵硬的腿，奥菲利娅不由得屏住呼吸。精灵费力地穿过对她来说巨大无边的羊毛毯，终于在距离奥菲利娅半米不到的地方停了下来。菲利娅惊奇地意识到，自己所有的恐惧都消失了，没错，全都不见了！她只觉得开心，仿佛在这个寒冷黑暗的房间里遇到了一位老朋友。

“你好！”她低声说，“你一直跟着我吗？”

精灵头顶的两根触角颤动摩擦了几下，发出奇异的咔嗒声，让奥菲利娅想起了她父亲的缝纫机，他给奥菲利娅的娃娃的新衣服钉扣子时，缝纫机就会发出如此轻细的声响。

“你是个精灵，对吗？”

她的访客似乎不确定应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等一下！”奥菲利娅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本童话书，翻出有插图的一页，那是一幅黑色的剪影画，这张画她看过许多遍。

“你瞧！”她把打开的书本拿给长着翅膀的访客看，“看到了吗？这是精灵。”

好吧，既然这孩子这么认为的话，那我就变成精灵好了，奥菲利娅眼中的“精灵”暗忖，决定顺着女孩的意思演下去。她用后腿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转身背对着女孩，藏起自己的两根触角，把她那干燥、细长的身体变成了插图里的那个少女般的小精灵的样子，为了增加相似性，她还略微改变了翅膀的形状，让它们更像树叶，然后，她举起已经变成人类双手的前肢，用新长出来的手指搔了搔自己那尖尖的耳朵，最后又把她的模样跟书上的剪影画比较了一下——很好，非常成功！尽管在不老不死的永恒生命中，她会多次改变模样，但以后她说不定会更喜欢这个新的身体。改变是她的本性，是她魔力的一部分，也是她热衷的游戏。

不过，现在是时候完成她到磨坊来的任务了。她向女孩挥舞着焕然一新的翅膀，激动地对她叽叽喳喳，然后比了个“跟我来”的手势，迫不及待地要求女孩跟她走，因为遵从主人的命令刻不容缓，他可不是非常有耐心的人。

“你想让我跟着你？到外面？去哪里？”

这孩子的问题还真是多。人类总是不停地问各种问题，可他们寻找答案的能力却远不及提问的本事。精灵朝门口飞去，得心应手地扇动树叶形状的翅膀，动作优美，但这具新的身体还是让她觉得有些不方便，因为昆虫的肢体飞起来更轻更快。

不过这些都没有关系，主人还在等着她呢。

奥菲利娅穿上鞋子，在漆黑深夜里跟着精灵来到外面，心中却毫无疑惧，就好像自己过去经常跟在精灵身后四处游荡似的。毕竟，谁会怀疑一个精灵呢？哪怕她深更半夜出现在你面前。说不定她们总是半夜出现，而你必须跟着她们，因为书上都是这么说的。比起这个成年人装模作样的荒诞世界，书中的故事给人的感觉反而更加真实可信，只有书本才会谈论成年人不想听你提起的问题——生与死、善与恶，以及其他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东西。

当那座石头拱门从黑暗中逐渐露出轮廓时，奥菲利娅丝毫不觉得惊讶。

精灵绕着拱门上下飞舞，这一次默西迪丝并不在场，没有人阻止奥菲利娅走进去，迷宫的古老石墙在她的左右两侧森然矗立，沉默无言地迫近，将她引向没有尽头的巨石旋涡深处，每当奥菲利娅站在角落里犹豫不决时，精灵也会叽叽喳喳地催促她：“跟着我！跟着我！”奥菲利娅可以肯定，这就是精灵始终不断重复的话语，有时这个声音从女孩头顶的高处传来，有时则在她的身边徘徊回荡。

自己到底走了多久？奥菲利娅无法分辨，古老的墙垣完全遮挡了视线，她只能看到夜空狭长的一隅，苔藓铺满了曲折的通道，她的鞋子被上面的露水浸湿。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梦中没有时间的流逝。突然，通道一下子变宽了，奥菲利娅踏入一处开阔的中央庭院，靠近中间的墙壁随之变矮，镰刀形状的月亮散发出的光芒得以越过墙头，照进潮湿的野草丛中。地上有个石头井栏模样的幽深洞口，一道长长的阶梯直通地下，奥菲利娅数不清台阶究竟有多少级，看上去仿佛没有尽头，径直往深处延伸，被黑暗所吞噬。一股潮气从井坑中涌出，奥菲利娅再次感受到一阵恐惧，同时也感受到了冒险的召唤。

精灵始终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打着旋儿，沿着阶梯向下飞去，奥菲利娅跟在后面，越来越深入地下。抵达井底之后，阶梯不见了，地上没有露水，只有一座跟她在森林里看到的人脸石柱差不多的石雕，它看起来同样古老，但是高了不少，周围环绕着许多条深深嵌入地面的石头沟渠，形成与地上迷宫相对应的地下迷宫。巨大的石雕后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移动，奥菲利娅现在已经非常害怕了，可精灵仍然在催促她。终于，女孩跟着精灵又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井底。

“有人吗？”奥菲利娅喊道，“有人吗？”

她觉得那个声音是哗哗的流水和她的脚步在深井里引起的回声。

“回声！”她叫道，此时精灵正在围着石雕转圈，“回声！”她的叫喊驱逐着井底的沉寂。

精灵在一棵枯树的枝干上落了脚，或者说那东西看起来像是枯树的枝干，可当这个长翅膀的小生物用双手碰了碰它那粗糙的表面时，那个东西突然颤动起来。奥菲利娅原以为它是一棵弯曲的枯树，而现在它慢慢地变直了，最后朝她转过脸来。

眼前的这个活物巨大无比，笨重的脑袋上长着弯曲的大角，猫一般的眼睛仔细打量着奥菲利娅。女孩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一张脸和这样的一具躯体：它的下巴上长着山羊胡，脸颊和前额上有着与石雕上的纹饰一模一样的纹路，它先前隐藏在成片的苔藓和干燥的藤蔓中间，几乎和墙壁完全融为一体。当它直起腰来之后，奥菲利娅才看到它的身体一半像人，一半像山羊。它挪动四肢的时候，会把毛皮中的小虫子和土块抖落到地上，骨头也跟着嘎吱作响，似乎已经在暗影中潜伏了很久很久。

“啊！是你！“他大声说道——奥菲利娅确信这是一个“他”，“你回来了！”

半人半羊的生物朝奥菲利娅试探地走了几步，伸出爪子一般的苍白手指，蜷曲的指头犹如树根，动作相当笨拙。他身材庞大，比普通人高出许多，长着蹄子的腿很像山羊的后腿，眼睛的形状虽然像猫，眼珠却是蓝色的，是那种仿佛从晴空中偷来的浅淡的蓝色，几乎看不出瞳孔，皮肤像是干裂的厚重树皮。他似乎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个世纪，不知在等候着什么。

精灵骄傲地喋喋不休，因为她按照主人的命令，把女孩领过来了。

“快看！瞧瞧你的姐妹把谁给带来了！”他咕哝道，打开了挎在身侧的木头口袋。

口袋里飞出了两只跟先前那只“精灵”一模一样的小家伙，她们的形象也与书上的精灵插图如出一辙。当她们全都围着奥菲利娅飞来飞去时，长着羊角的主人高兴地笑了起来。在这口寒冷潮湿的深井中，奥菲利娅更加用力地抓紧了套在睡衣外面的羊毛衫。怪不得精灵们的主人动作如此僵硬，因为他看起来已经很老很老了。

“我叫奥菲利娅。”她说，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勇气十足，没有被对方那巨大的羊角和奇怪的蓝眼睛吓坏，“你是谁？”

“我？”半人半羊的生物指着自己枯瘦的胸脯说，“哈！”接着他又摆了摆手，好像名字是世界上最不重要的东西。“有人叫我潘神，但我有许多许多名字！”他僵直地向前跨出几步，“我有些很久以前用过的名字，只有风和树才能念对它们的发音。”

他缓缓踱到巨大的石雕后方，但奥菲利娅仍然可以听到他说话，他的声音嘶哑而神秘，令人着迷。

“我是山，我是树，我是土地。我是……咩……”他发出山羊般的叫声，看起来很老又很年轻。“我是——”他摇晃着四肢，像一头年迈的公羊那样咆哮道，“我是潘神！我现在是、未来也永远会是你最最谦卑的仆人，尊敬的公主殿下。”

奥菲利娅惊讶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半人半羊的潘神垂下长着羊角的头颅，深深地向她鞠了一躬。公主殿下？噢，不。他一定是弄错了，误以为她是别人！这是肯定的，她早就应该意识到！否则为什么会有一只精灵来找她呢？她只不过是个小小的裁缝的女儿。

“不！”她终于开口说道，同时向后退去，“不，我……”

潘神抬起头，挺直僵硬的背部。

“你是莫安娜公主……”

“不，不！”奥菲利娅抗议道，“我是——”

“地下王国国王的女儿。”潘神打断了她。

他在说什么？他的话吓到了奥菲利娅，那些字眼比这个寒冷黑暗的夜晚以及这个远离她母亲的温暖床铺的地方还要可怕，也许我们不愿意相信，但真正的魔法确实是个可怕的东西。

“不！不！”她再次抗议，“我叫奥菲利娅。我的妈妈是裁缝，爸爸也是裁缝。你要相信我。”

潘神固执地摇起了头，奥菲利娅感受到了他的不耐烦，但她也从他布满纹饰的脸上察觉出一丝愉悦的意味。

“胡说，公主殿下。”他用爪子般的指头指着她，“你不是从人类的子宫里生出来的，是月亮给了你生命。”

精灵们连忙用力点头，小小的脑袋上下晃动，一束月光笔直地射进井坑，仿佛要为潘神的声明添加佐证，同时给精灵们的翅膀镀上一层银辉。

“看看你左边的肩膀，”潘神说，“你会发现一个记号，证明我说得没错。”

奥菲利娅盯着自己的左肩，但她不敢拉开衣服露出皮肤。她不确定自己更害怕什么：潘神说的是真相，还是他撒了谎。

她竟然是一位公主！

“你真正的父亲命令我们在世界各地为你开启回家的通道，这里是最后一处入口。”潘神指了指他们所在的房间，“但在你被允许返回他的王国之前，我们必须确定你保持了完整的本性，没有沦落为凡人，为了证明这一点……”他又伸手打开自己的口袋，“你必须在满月之前完成三个任务。”

潘神从口袋里拖出一本很大的书，大得不知道当初是怎么放进去的，书封用棕色皮革装订。

“这是《十字路口之书》。”潘神把沉重的大书交给奥菲利娅，他额头上的纹路像风和波浪旋转形成的旋涡，“在只有你一个人的时候打开它……”

然后他又给奥菲利娅一只小袋子，奥菲利娅接过来摇了摇，袋子里嘎嘎作响。潘神没有作声，只是用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看着她。

“这本书将向你展示未来，”他边说边退回到阴影之中，“还有你必须要做的事。”

《十字路口之书》又大又重，奥菲利娅几乎搬不动它，当她终于吃力地将书翻开时，它又差点儿从她的手中滑落。

她发现书页全都是空白的。

“可是里面什么东西都没写啊！”她说。

然而，当她抬起头来，却发现潘神已经不见了。精灵们也离开了，只剩下她头顶的夜空和脚下的石头迷宫。

Razor Teeth
第七章 剃刀爪牙

维达尔的剃刀是个神奇的东西，它有着闪亮的刀刃，比狼的牙齿还要锋利，它的手柄是象牙的，钢材来自德国。在那个战乱的年月，巴塞罗那的一家商店遭遇抢劫，他从橱窗里顺走了这把剃刀。那是一家高端的男士用品商店，售卖旅行套装、修容工具包、烟斗、文具和玳瑁梳子。但对于维达尔来说，这把剃刀从来不只是一件修容工具，它还能帮他撕咬对手，是他的爪子和牙齿。

人是一种脆弱的生物，没有毛皮和鳞片来保护他们柔软的肌肤，所以维达尔每天早上都会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武装成一头比人更危险的野兽。当剃刀刷过他的脸颊和下巴时，它的锐度都会成为他的一部分。实际上，维达尔喜欢想象剃刀一下一下地刷过他的心脏，把他的心逐渐变成冷硬的金属。他喜欢看着刀刃把自己的脸收拾得光洁整齐，让他的面容恰好与他身处的这片缺乏秩序的流放之地形成讽刺的对比。每次剃刀完成工作时，维达尔都会想，假如不把这座肮脏的森林整治得如同他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刮得干干净净的脸，他就不打算休息。

秩序。力量。赏心悦目的金属光泽。没错，这些正是他要带给这个地方的东西。无论树木还是人，都会被刀刃轻易收割。

照料好自己的脸之后，当然还要擦亮靴子。他会格外仔细地把靴子从头至尾清理一遍，直到皮革鞋面冷峻漠然地反射着晨光，仿佛在低声念诵死神的名号。在那黑黝黝的闪光中，维达尔会点燃当天的第一支香烟，惬意地想象着穿军靴的脚行进的声音，这个声音和他耳边的留声机音乐掺杂在一起，在他脑中形成激越的混响。与剃刀和靴子截然不同的是，他欣赏的音乐都是轻松愉悦的风格，这又在无意中泄露了另一个秘密：杀戮和死亡对他来说等同于一种舞蹈。

默西迪丝进来给维达尔送咖啡和面包时，他正在给靴子做最后步骤的保养。

她忍不住打量起了搁在桌子上的怀表旁边的那两只骨瘦如柴的兔子，上尉不许别人碰它们。这天早晨，厨房里的女佣们一直在谈论维达尔对那些试图寻找食物养家糊口的猎人做了什么。那对可怜的父子。默西迪丝端出托盘里的金属咖啡杯，放在两只兔子中间。手段如此残忍。在这个地方，她对这种事早已见惯不怪，有时候她都怀疑自己的心也已经被它们蒙上了一层霉斑，变得不再敏感。

“默西迪丝。”每当维达尔说出她的名字，听起来都像是在威胁，尽管他通常都会用柔和的声调对她说话，但这还是让她想起藏在天鹅绒下面的利爪。“把这些兔子收拾了做晚餐。”

她拎起兔子，检视着它们瘦小的尸体。

“太小了，不够做一顿像样的菜。”

她想知道那两个生病的姑娘有没有东西吃。刚才在院子里，有个士兵模仿过那个老人是如何乞求上尉饶了他儿子的，在描述维达尔是如何杀死他们的时候，他笑了起来。这些士兵是天生残忍冷酷、不把烧杀抢掠当回事吗？他们也曾经是和奥菲利娅一样的孩子啊。默西迪丝不仅为那个女孩感到担心，对于这个地方来说，奥菲利娅过于天真纯洁，她的母亲也不够坚强，无法保护她。她母亲属于那种在男人身上寻找力量，而不是从自己心中汲取力量的女人。

“好吧，”维达尔说，“那就做个简单的炖菜，把后腿的肉烤了。”

“是，先生。”默西迪丝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虽然她害怕维达尔看出她眼中的仇恨，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时，她也没有低头，否则他会察觉到她的心虚和恐惧，这更危险：心虚会让他产生怀疑，恐惧会让他渴望看到你更害怕的样子。

“咖啡有点煮过头了，”他靠过来说，他喜欢贴近她说话，“你自己尝尝。”

默西迪丝左手端起黑色的金属咖啡杯，右手仍然拎着那两只兔子。幼小的死尸。你很快就会落得和它们一样的下场，默西迪丝，她的心低声说道，假如你继续做你正在做的事情的话。

维达尔看着她。

“你应该确保这些事情全都办好，默西迪丝，你是管家。”

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那只手非常光滑干净，慢慢地沿着她的手臂向下滑，默西迪丝真希望自己的衣服能更厚一点，然而她的衣料早已破旧不堪，他的指尖仿佛直接贴在她的皮肤上。

“遵命，先生。”

维达尔对女人的胃口很大，不过她们都清楚，他打心底里看不起女人。默西迪丝很想知道，当他把奥菲利娅的母亲抱在怀里时，卡门是否察觉到了他的蔑视。

默西迪丝走出房间时，维达尔并没有叫住她，但她感觉到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两块肩胛骨之间，就像刀尖一样。

她把兔子带到厨房，告诉厨师罗西奥，上尉抱怨咖啡味道不好。

“他只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小鬼而已！”罗西奥说。

其他女佣都笑了。罗莎、玛丽安娜、艾米利亚、瓦莱里亚……她们中的大多数人没有理由害怕上尉，因为她们很少见到他，也不想看到他和他的手下都做了什么。虽然年纪带来的阅历有可能让人变得麻木，但默西迪丝也希望自己能对他们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

“我们还需要一只鸡和一些牛肉来做晚餐。”默西迪丝说。她在女佣们准备好的两个桶里装满开水，奥菲利娅的母亲刚才说想要洗澡。

“还需要鸡和牛肉？我们上哪去找这些东西？”厨师嘲笑道。

玛丽安娜来自附近的村子，她的两个儿子在军队里服役。“男人想要战斗，”她喜欢这样说，“这是他们的天性。”难道战斗的目的就不重要了吗？还有，女人们该怎么办？

“他邀请了所有人，”默西迪丝说，“神父、将军、医生、市长和他的妻子……我们必须喂饱他们。”

“他们比饿疯了的猪还能吃！”默西迪丝提着热水桶往楼上走，厨师在她身后叫道。

女佣们正在清理桌子上的兔子血，一听这话全都笑了。

她们绝对不会想知道更多的真相。

A Princess
第八章 公主

奥菲利娅没把迷宫和潘神的事告诉她母亲。精灵飞过来找她之前，她还觉得自己和母亲非常亲近，但当她从外面回到温暖的床上时，潘神的话语始终在她脑海中回荡。奥菲利娅躺在黑暗中看着母亲的脸，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她的女儿。

潘神说，新月是她真正的母亲。

苍白的曙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照亮了室内，她母亲微笑着亲吻了女儿的额头，仿佛要把奥菲利娅脑袋里的那些想法赶走，这让女孩感到非常内疚。

不要背叛她！奥菲利娅告诉自己。此时，隔壁的浴室里，默西迪丝和另一位女佣正在往浴缸里倒热水。她太孤单了！像我一样孤独……这只浴缸看样子像是有人从城里的大房子里拉过来的，许多这样的房子被战火摧毁，战争也夺走了她的父亲，奥菲利娅经常和朋友们一起在废墟中玩耍，假装自己是住在废弃房屋里的幼童的鬼魂。

“我现在不能洗澡，奥菲利娅，洗澡水是为你准备的！起来吧！”

母亲对她微笑，但奥菲利娅知道，卡门这样做完全是为了“狼”，她希望女儿为了他梳洗打扮、擦亮鞋子。虽然他几乎不怎么注意卡门，但当他靠近时，卡门的眼睛总是会发出亮光，苍白的脸颊泛起红晕。

奥菲利娅很想告诉默西迪丝潘神的事情，也许这是因为默西迪丝曾经警告她不要随便进入迷宫，抑或是默西迪丝看起来也是个有秘密的人。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对世界的洞察力，而这是奥菲利娅在自己的母亲身上找不到的。

“奥菲利娅！”

她母亲今天早晨穿上了白色的连衣裙，看起来就像个新娘。她再次坐上轮椅，就好像“狼”偷走了她的腿，把她变成了瘸子。过去，她曾经边在厨房里做饭边跟丈夫和女儿一起跳舞，奥菲利娅的父亲一直很喜欢这样，最后奥菲利娅会爬到父亲的腿上，与他一起欣赏妈妈跳舞。

“你爸爸今晚要举办宴会，看看我给你做了什么新衣服！”

她母亲举起一条新连衣裙，它的颜色如同森林一样绿。

“喜欢吗？”母亲抚摸着柔滑的面料，“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假如能有一条这样的裙子，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呢！还有，瞧瞧这双鞋！”

鞋子像士兵的靴子一样黝黑闪亮，却不属于森林，那条裙子也是，尽管它是绿色的。

“你喜欢吗？”她母亲的眼睛里满是兴奋，看起来像个遭到责备的小女孩一样渴望取悦别人，奥菲利娅为她感到难过和尴尬。

“喜欢，妈妈。”她低声说，“是的，它们很漂亮。”

她母亲的眼神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帮帮我，她的眼睛恳求道，帮我讨好他。这让奥菲利娅觉得心灰意冷，仿佛回到了那个迷宫，古老墙垣的阴影让她的心变得幽暗起来。

“快去吧，”母亲低下头，失望地垂着眼皮，“快点去洗澡，否则水就凉了。”

这么多的针脚……

卡门花了许多时间缝制女儿的新衣服，她不愿在女儿的眼中看到事情的真相：她做这件衣服并不是为了奥菲利娅，而是为了那个男人，她让女儿叫他“爸爸”，尽管奥菲利娅真正的父亲已经死了。

人们都会一厢情愿地编造自己的童话故事。这条裙子会让他爱我的女儿，这就是卡门·卡多索讲给自己听的故事，虽然她明明知道维达尔只关心她肚子里那个没出生的儿子。背叛自己的孩子、另觅新欢是一桩可怕的罪过，奥菲利娅的母亲手指颤抖地解开连衣裙的纽扣，依然面带微笑，假装自己的人生和爱情不曾出现任何问题。

浴室里的蒸汽好似一层白色的轻纱，奥菲利娅关上门，感觉皮肤温暖湿润，浴缸看起来像一艘诱人的白瓷船，正准备离开地球，驶向月亮，然而能够洗个热水澡并非奥菲利娅急于一个人待着的原因。

昨天晚上，她把潘神给她的那本书和小袋子藏在浴室的暖气片后面，以免母亲发现它们。她之所以对此保密，一方面因为母亲不喜欢书；另一方面是担心假如潘神的礼物被别人看到或者摸到，就会失去魔力。

她坐在浴缸边缘，费力地把沉重的书搁到膝盖上。它的皮革封面摸起来像风化的树皮，书页仍旧是空白的，但她知道它们不会永远空白。真正重要的东西都是隐藏起来的，因为奥菲利娅足够年轻，所以她明白这个道理。

果不其然，当她触碰那些空白的书页时，其中一张纸上开始渗出棕色和淡绿色的墨水，它右边的那一页出现了画着蟾蜍的插图，然后图上又出现了一只手和一个迷宫。纸页的边缘开出了鲜花，中心部分逐渐长出一棵盘曲虬结的老树，没有树叶的枝条像角一样弯曲，裂开的树干露出里面的空心。

图里还跪着一个女孩，她看着书外的奥菲利娅，双脚赤裸，穿着绿色的连衣裙，裙子外面系着一条白围裙，奥菲利娅的母亲也会让女儿这么穿。右边的那页插图完全显现之后，左边的页面开始出现一行一行的棕褐色字母，仿佛有个看不见的人在用貂尾毛做的毛笔写字，字迹相当漂亮，奥菲利娅赞叹地欣赏了好一会儿，然后读出纸上的字句：

很久以前，树林还年轻的时候，

它是生灵们的家园，

充满了魔力和奇迹……

“奥菲利娅！”她母亲在外面敲门，“快点！我想看着你穿上新衣服。我希望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见上尉。”

赤裸裸的背叛……

奥菲利娅走到镜子前，玻璃上满是水汽，模糊了她的倒影，她拉下浴袍，露出左边的肩膀。

“你会变得像个公主的！”她母亲在门外催促道。

奥菲利娅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的左肩上真的有个记号：三颗星星围着一弯镰刀形的新月，就像有人用刚才在书上写字的棕褐色墨水画到她的皮肤上一样。潘神没有说谎。

“公主。”奥菲利娅低声说。

她看着镜中的倒影。

镜子里的女孩露出了微笑。

Milk and Medicine
第九章 牛奶和药

上尉的晚宴自然会为客人提供充足的食物，在士兵的督促下，厨房里的每个人都明白了该如何做到这一点。毫无疑问，一些当地的农户会挨几天饿，可当士兵敲响他们的家门，要求他们把家里的最后一只鸡或者父母藏起来留给孩子吃的一点点土豆交出来时，除了乖乖就范，他们还能做什么呢？跟其他女佣一起切菜的时候，默西迪丝感到很愧疚。男人们用刀杀死了无数女人的丈夫和女儿，作为女人的她却用刀为这些凶手准备食物。

她用来切洋葱的刀和大部分厨房女佣常用的刀并无二致，可以放进围裙的褶边里，藏在腹部下方的位置，既安全又方便。这种刀的刀刃很短，大约七厘米长，由便宜的钢材制成，木头刀柄也已经磨损了。

默西迪丝无法将目光从刀刃上移开。她还记得上尉的手放在她胳膊上时的感觉，假如有一天他不打算放过她，那该怎么办？当默西迪丝偷偷用褪了色的围裙裹住那把小刀的时候，其他人当然对她的计划浑然不觉，他们有说有笑，好让自己忘记外面那些士兵，忘记他们的儿子还在战场上无谓地争斗。也许他们是对的，也许生活不止如此，我们依然拥有静寂的森林、温暖的太阳和皎洁的月光。默西迪丝渴望融入这片欢声笑语，但她的心过于疲惫，已经担惊受怕了很久很久。

“把那几只鸡收拾得干净一点。”她说，“别忘了豆子。”

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她想象中严肃，但没有人在意，他们都微笑着看向站在厨房门口的奥菲利娅，女孩穿着绿色的连衣裙和白色的围裙。如同奥菲利娅的母亲制作衣服时那般认真，默西迪丝仔细地为她熨好了新衣服，女孩看起来像是默西迪丝小时候喜爱过的书中人物。默西迪丝的母亲是个教师，经常给她和她弟弟买书，但当士兵烧毁他们的村庄时，她的所有藏书都无法保护她，火焰吞噬了姐弟俩的母亲和她的书。

“你看起来棒极了，孩子！”厨师惊呼道，“真漂亮。”

“是的，连衣裙太美了。”罗莎说，她的脸上泛起温柔的神色。她有个和奥菲利娅年纪相仿的女儿，眼前这个女孩让大家想起了他们的子女和孙辈，也让女人们想起了自己小的时候。

“回去干活！不要浪费时间。”默西迪丝催促他们，虽然她也感到了自己心底涌动的柔情。

她走到奥菲利娅身边，轻轻地抚平她的衣领。她的母亲真是个出色的裁缝，她为女儿做的裙子仿佛给老磨坊的厨房施了魔法，美丽的衣服和女孩的笑脸就像一束鲜花，让整个空间变得明亮又快活。是的，这一切暂时让他们相信，这个世界将再次变得平静和完整。

“你想喝加了蜂蜜的牛奶吗？”

奥菲利娅点点头，默西迪丝把她领到外面，一头棕色的奶牛站在树下，乳房里涨满了奶汁，默西迪丝挤了一桶奶，温暖的乳白色奶液流过她的指缝。

“靠后一点。”她轻声告诉奥菲利娅，“我们不能把牛奶弄到你的衣服上，这条裙子让你看起来像个公主。”

奥菲利娅迟疑地退后一步。

“你相信世界上有精灵吗，默西迪丝？”她摸着奶牛光滑的皮毛问。

默西迪丝又挤了挤奶牛的乳头。“不相信，但我小的时候相信。过去的我相信许多现在的我已经不相信的东西。”

奶牛不耐烦地呻吟着，它只想喂小牛，不愿把奶给人喝，默西迪丝用双手的安抚和几句温柔的劝慰使它平静下来。

奥菲利娅忘记了衣服不能沾上牛奶，走到默西迪丝旁边。

“昨天晚上，有个精灵来找我。”她轻声说。

“真的吗？”默西迪丝把一只小碗放进桶里，装满温热的牛奶。

奥菲利娅睁大眼睛，点了点头。“真的，而且不止她一个！一共有三个精灵，还有潘神！”

“潘神？”默西迪丝直起身来。

“是的，他很老了……又高又瘦。”奥菲利娅举起双手，比画了一个高大的轮廓，“他看起来很老，闻起来也很老……有股霉味，就像下雨天的土地，有点像这头奶牛。”

我希望你知道这件事，女孩的眼神仿佛在说，请相信我，默西迪丝！无法与人分享秘密是件难受的事，知晓别人不愿看到的真相同样令人苦闷，默西迪丝十分理解这种感觉。

“潘神，”她重复道，“我妈妈警告过我，要小心潘神，有时候他们很好，有时候却不是这样……”

眼前的女孩和对往事的回忆使得默西迪丝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然而当她看到上尉和一个军官走过来时，微笑立刻消失不见，连同整个世界都晦暗下来。

“默西迪丝！”

上尉完全无视那个女孩，让默西迪丝几乎以为奥菲利娅不在那里。

“跟我来，我需要你到谷仓去。”

她和上尉一起去了，这是自然，但她很想和奥菲利娅待在一起，热乎乎的牛奶和奶牛的气息还留在她的皮肤上。

几名士兵正在谷仓前给一辆卡车卸货。

指挥官梅德姆中尉向维达尔敬了个礼。

“按照承诺，我们把所有东西都运来了，上尉。”中尉的制服就像玩具士兵的衣服一样干净而僵硬，“面粉、盐、油、药品。”他自豪地指着堆积成山的篮子和纸箱，满是灰尘的架子上摆满了袋子和罐子。

维达尔嗅了嗅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包裹，他喜欢他的烟草和他的酒。

“这是配给券。”梅德姆中尉递给维达尔几十张小纸片，那时候，战火毁掉了田间的一切收获，连农民都无法养活自己的孩子，军队控制了所有的剩余物资，因此这些纸片是非常珍贵的东西。梅德姆的手下运到磨坊来的这些箱子原本可以喂饱不止一个村子，但默西迪丝没有去看那些装食物的箱子，她在一堆标有红十字的货物前停下脚步。它们全都是药品，几乎各种伤都能治，当然也包括腿伤。

“默西迪丝，”维达尔正在检查谷仓门上的锁，“钥匙。”

她从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拿下其中的一把递给他。

“这是唯一的一把？”

她点点头。

“从现在开始，我会随身携带它。”

他又用那种眼神看她了。他知道些什么？

“上尉！”军官加西斯在谷仓外面叫道，他像鼬鼠一样精瘦，总是对女佣们微笑。

维达尔没理睬他，继续扫视着默西迪丝和他手中的钥匙，他的目光既凶狠又戏谑，显然在玩他最喜欢的恐惧游戏。

他知道了，默西迪丝又想，不，他不知道，默西迪丝，他看谁都这样。终于，上尉转身往外走，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呼吸，默西迪丝。

维达尔去找赛拉诺，赛拉诺正用双筒望远镜仔细地观察林子里的动静。

“也许那并不代表什么，上尉，”赛拉诺把双筒望远镜交给维达尔，默西迪丝听到他说，但她用自己的肉眼就能看到远处的树冠上冒出了一缕细细的烟雾，几近微不可察，飘飘摇摇地钻进蓝色的天空，可耻地出卖了隐匿者的行踪。

维达尔放下双筒望远镜。“不，就是他们。我确定。”

他们转瞬之间全都跨上马背，默西迪丝看着他们骑马进了森林。只有人才会生火，这些人正是士兵的猎物。

呼吸，默西迪丝。

The Labyrinth
迷宫

很久以前，有个名叫弗朗西斯科·阿尤索的贵族，他喜欢在自己的宫殿附近的森林里打猎。那是一片古老的森林，非常古老，以至于在树木之间穿行时，他会觉得自己很年轻。

有一天，阿尤索和他的手下追猎一只罕见的雄鹿，它银色的皮毛就像月光一样。追到老磨坊附近时，他们发现鹿不见了。阿尤索跳下马，来到磨坊的池塘边休息，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姑娘在水田芥和伏都百合丛中沉睡，她的头发像乌鸦的羽毛一样黑，皮肤像阿尤索宫殿花园里最白的玫瑰花瓣一样苍白。

他走过去碰了碰姑娘的肩膀，她立刻醒了，迅速躲到一棵树后面，犹如一只被猎犬追赶的鹿。阿尤索好不容易才说服她相信自己并无恶意，她看起来有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于是他命令手下拿食物给她。他们问她叫什么，姑娘说不记得了，阿尤索手下的一个士兵怀疑，她可能是被“苍白男人”抓走后逃出来的幸存者。“苍白男人”是个吃人的怪物，他四处游荡，偷走周围村庄的孩子，把他们拖到自己的地下巢穴里吃掉。

据说，只有两个人逃脱过“苍白男人”的魔爪，跑回村子之后，他们把自己的可怕经历告诉了大家，因为害怕梦见那个把自己的眼睛拿在手里的食人魔，他们吓得不敢睡觉。然而，当阿尤索问那个姑娘是不是被“苍白男人”抓走过时，她只是摇了摇头，表情茫然极了。他担心问姑娘太多问题会刺激得她精神失常，就没再多说什么。

她显然无家可归，所以阿尤索邀请她到宫殿落脚，给她一个房间，送她新衣服，叫她“阿尔巴”[2]，因为她的记忆像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阿尔巴来到宫殿的花园，很喜欢里面的玫瑰。过了几天，她和阿尤索相爱了。

三个月后，弗朗西斯科·阿尤索请求阿尔巴做他的妻子，她同意了，她爱弗朗西斯科就像他爱她一样。一年后，她生了一个儿子。阿尔巴温柔地爱着这个男孩，因为她爱她的丈夫。但每次看着这个孩子，她都感到非常悲伤，因为她无法告诉孩子，他的母亲是谁、从哪里来。她开始变得焦躁不安，经常一连几个小时在森林里徘徊，或者坐在老磨坊的池塘边。

离磨坊不远的地方住着一个名叫罗西奥的女人，大家都知道她是个女巫。她跟女儿和儿子生活在裂隙树附近的一座小屋里，据说她在裂隙树的树根之间养了一只毒蟾蜍，用它的毒液做成的药水能让人获得真爱和长寿，假如你愿意，还能用它杀死你的敌人，但大多数去求她的女人都是由于意外怀孕而请她帮忙堕胎的，因为她们几乎无法养活自己的孩子。

一天下午，阿尤索命令士兵偷偷跟在外出游荡的阿尔巴身后，确保她能从森林中安全返回。士兵回来后告诉阿尤索，阿尔巴最近经常去找罗西奥，阿尤索生气地责备了阿尔巴。阿尔巴请求原谅，说她只希望罗西奥帮她弄明白自己究竟是谁。罗西奥告诉阿尔巴，要想知道答案，必须建造一座迷宫，然后在满月的夜晚走进迷宫里，才能获得启示。迷宫要建在磨坊池塘的后面，石材取自附近的一处村庄。这个村子现在已经成了废墟，因为村里有三个孩子被“苍白男人”抓走，村民们早就吓得迁居别处了。

阿尤索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爱阿尔巴，所以他让女巫罗西奥教自己如何建造迷宫。罗西奥把他领到她预卜的建造地点，用石头标记出迷宫的四个角，并用柳枝在林中的土地上画出石墙的布局。她告诉阿尤索，要在迷宫中央建一个井，在井里盖一座通往井底的楼梯。阿尤索不喜欢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她似乎能看出他最幽深黑暗的欲望，仿佛他的心像是玻璃做的那样一览无余，这让他觉得恐惧，他也因此而鄙视她。

“我会照你说的去做，”他说，“但如果你愚弄我，而且让我的妻子找不到她丢失的东西的话，我会把你淹死在池塘里。”

罗西奥笑着回应他。

“我知道。”她说，“但我们都必须扮演好各自的角色，不是吗？”

然后她走回小屋。

建造迷宫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按照女巫的指示，阿尤索的工人只使用那个废弃的村庄中开采出的石料，并且完全依照她的描绘建造了墙壁、深井和楼梯。

阿尔巴足足等了七个晚上，才看到月亮像一枚银币那样在迷宫的上方升起。工人们雕刻的拱门在长满苔藓的林地上投下长长的阴影，他们把森林地区的居民曾经崇拜过的异教神祇塞努诺斯那长着角的脑袋雕在门楣上作为装饰，据说罗西奥仍然会向他祈祷。

从那天的黄昏直到次日的黎明，尽管阿尔巴襁褓中的儿子一直哭着要奶吃，但她始终待在迷宫里，在弯曲的通道中徘徊。阿尤索没有和她一起进去，因为他担心迷宫不愿当着他的面向他妻子吐露她渴望知晓的答案。他在迷宫前等了一整夜，当阿尔巴终于出来时，阿尤索并没有从她的脸上看出她找到了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在接下来的十二个月里，每逢满月的夜晚，阿尔巴就会回到迷宫，然而与她相对的只有沉默无言的石墙。她变得越来越悲伤，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十一月的夜晚，她病倒了，没能等到下一个满月之夜来临，她就死去了。她断气一个小时之后，阿尤索派出五个士兵到女巫的小屋去。他们拖着罗西奥穿过树林，来到磨坊的池塘，尽管磨坊主请求他们不要用这样的行为给他的磨坊带来诅咒，他们还是淹死了她——三个男人合力才完成了这件勾当，他们把她的尸体丢弃在睡莲丛中，让鱼吃她的肉。

十五年后，阿尤索的儿子走进迷宫，希望在那里找到他的母亲，可后来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又过了二百二十三年，女巫的预言才成真，迷宫终于向他的母亲揭示了她真正的名字——当他的母亲以一个名叫奥菲利娅的小女孩的身份踏入迷宫的那些古老走廊的时候。

[2]“阿尔巴”（Alba）在拉丁语中意为“白”，在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中意为“日出”或“破晓”。

The Tree
第十章 那棵树

当奥菲利娅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时，她已经来到了森林深处，但骑马的人并没有朝着她的方向前进，树木的沙沙低语很快就掩盖了远去的马蹄声。奥菲利娅边走边读潘神给她的书里面出现的文字，在树丛里念出这些字句时，它们似乎显得更有魔力。虽然捧着一本打开的书走路并不容易，但她还是一遍又一遍地读着：

很久以前，树林还年轻的时候，

它是生灵们的家园，

充满了魔力和奇迹。

奥菲利娅不由自主地跟着词语的节奏迈着步子，它们仿佛在描绘一条看不见的路径。

这些生灵互相保护，

睡在巨大的无花果树的树荫下

无花果树长在磨坊附近的一座小山上。

奥菲利娅抬起头，看到前面有个小山坡。它不是非常陡峭，只需要几步就能爬上去，但山坡上的那棵大树得五个人手拉着手才能抱过来，树干上有条大裂缝，跟书里说的一样：

但这棵树濒临死亡，

树枝干裂，

树干衰老扭曲。

她抬头看着从树干上长出来的两条粗大的树枝，它们像潘神的角那样弯曲，上面没有叶子。

书里还有更多的描述，奥菲利娅的视线掠过纸页上的浅棕色字句，她低声念道：

一只可怕的蟾蜍在树根中做窝，

它不许这棵树茁壮生长，

你必须把三块魔石

放进蟾蜍的嘴里。

奥菲利娅打开潘神送给她的袋子，三块小石头掉进她的手里。书里还有两行字：

从它的肚子里取回金钥匙。

只有这样，无花果树才能重获新生。

从它的肚子里……奥菲利娅合上书，看着树上那条张开的裂缝，里面很黑。她把三块石头放回袋子里，向前迈了一步，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新鞋满是泥巴。虽然童话书里的主人公从来不用担心弄脏自己的鞋子或者衣服，奥菲利娅还是脱掉了白色的围裙和崭新的绿色连衣裙，将它们挂在树枝上，因为假如毁了新衣服，母亲一定会很伤心。她脱下鞋子，走到大树前。赤脚踩着地面，她觉得很冷，风灌进了她单薄的内衣，吹得她瑟瑟发抖。裂缝足以让她一个人通过，但里面的隧道极其狭窄，她不得不跪在地上向前爬。

外面的狂风撕裂了她新衣服的缎带。

“要小心。”它低声说。

“小心，奥菲利娅。”随风摆动的缎带唱道。

但奥菲利娅已经爬进了隧道深处，来到垂死的大树潮湿的肚腹之中，黏糊糊的泥巴很快淹没了她的手和膝盖，浸透了她白色的内衣，把它们染成泥土的颜色。在土壤中肆意穿行的树根将她包围，像一只巨大的木头生物的爪子那样探入地下。如同老鼠一般大的地鳖爬上奥菲利娅的手臂，泥浆在她的手掌挤压下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仿佛非常想要将她吞噬。

隧道和树根组成的迷宫似乎没有尽头，但奥菲利娅不会回头，她必须在满月之前完成潘神的任务，向自己和潘神证明他是对的：奥菲利娅是莫安娜公主，她的父亲正在等她，哪怕死神让她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父亲。假如她不是莫安娜，那她还会是谁？难道她要去做“狼”的女儿吗？那只野兽可是偷走了她母亲的心，眼中的凶光随时都能杀人。奥菲利娅停了一会儿，听了听土里的动静和自己激烈的心跳，然后再次把手浸入泥浆中，继续沿着无尽的隧道爬行。

The Creatures of the Forest
第十一章 森林中的生灵

维达尔和他的士兵们用了很长时间才在树林里找到一个熄灭的火堆，就是它将那道纤细的白烟送上了天空。他跳下马跪在地上，发现火堆里的树枝在极其缓慢地燃烧。他摘下手套，把手搁在余烬上方，依然能感觉到柴火的热度。

看来他们离开这里才不到二十分钟。

叛乱分子显然是听说了他们要来，肯定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维达尔盯着树林，假如他能像狼一样无声地捕猎，现在早就撕开叛徒们的喉咙，舔掉他们溅到用来盖住火堆的那些苔藓上的鲜血了。

加西斯跪在上尉旁边，维达尔喜欢他眼睛里流露出的忠诚。加西斯总是虔诚地倾听上尉所说的每一个字，好像参加弥撒时听神父布道。

“最多有十来个人。”维达尔说，他的追踪技巧是从祖父那里学来的。在这方面，他的父亲只是告诫过他，最糟糕的野兽才用两条腿走路。

“这是什么？”他拨开几片枯萎的树叶，发现了一个小纸包，显然是有人在匆匆忙忙离开之前藏起来的。牛皮纸包里有三个小玻璃瓶，维达尔觉得很眼熟，他站起身，举起其中一个小瓶，对着阳光察看里面清澈的液体。抗生素。这说明很可能至少有一个叛乱分子受了伤。非常好。

“该死的，瞧瞧这个！”加西斯从地上抓起一小片纸，“他们丢了一张彩票！”

他笑起来。

维达尔打了个手势，让加西斯闭嘴。他向前迈出一步，仔细听了听。他们还在这里。他能感觉到，那些王八蛋叛徒正在看着他们！他又跨了一步，但这次只听到了树林的声音。该死的树林！

“嘿！”他朝林木深处咆哮道，举起小瓶，“你们忘了这个！连彩票也不要了吗？为什么不回来拿？你们说不定能中奖呢！”

回应他的只有叽叽喳喳的鸟叫声。

还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森林在嘲笑他。

再一次嘲笑。

维达尔转过身去，他才没那么傻，不会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树木迷宫里追逐那些王八蛋，他要等他们上门来找他，因为他有食物和药。那几个小瓶是叛乱分子需要药物的证据。

维达尔是对的。

他的猎物正在看着他们。士兵们跳上马背，跟着上尉返回磨坊，沿途的树木用自己的影子把他们的制服染成了黑色。废弃的火堆上方的山坡上，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此时正躲在那里，看着猎人们骑马离开。暂时离开。

这一次，维达尔差一点就找到了他们。

他会再次找到他们。

The Toad
第十二章 蟾蜍

奥菲利娅已经不再试图拂掉爬到她手臂上和脸上的地鳖，现在她浑身糊满了泥巴，感觉自己似乎永远都会在大地的肚子里爬行，正如潘神声称的那样，这下她真的成了迷路的公主，正在寻找她的地下王国。

她的呼吸越来越难，隧道里始终一点光亮都没有，除了黑暗，就是树根、潮湿的土壤和不知为谁效力的地鳖大军。奥菲利娅正胡乱想着，突然察觉到有个沉重而巨大的东西在她身后移动。

她越过满是泥泞的肩膀回头看去，发现一只巨大的蟾蜍蹲在她身后一两米的地方，它身上全都是疣子，身体像牛一样大，堵住了整个隧道，跟潘神的书上描绘的一模一样，但它在插图中看起来要小得多。“你好，”奥菲利娅结结巴巴地说，“我是莫安娜公主，我……”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怕你。”

这显然并非事实，但愿蟾蜍看不懂人的表情。不过，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奥菲利娅看不懂它的表情。蟾蜍“呱”地叫了一声，臃肿的身体里喷出一大股气流，金色的眼睛眨了眨，这只巨大的野兽似乎不敢相信，一只没长毛的脆弱生物竟然爬进了它的巢穴。

奥菲利娅紧盯着眼前的怪物，伸手打开袋子，三块石头滑进她的掌心。湿乎乎的大号地鳖在周围的泥巴里穿行，时而爬过她的胳膊和腿。

“你难道不害臊吗？”她问，声音比她酸痛的膝盖颤抖得还要厉害，“住在这种地方，整天吃虫子，越来越胖，不管树的死活？”她猛地把胳膊上的一只地鳖拍扁，此时另一只地鳖正爬上她的脸颊。

蟾蜍的回应来得很快，它吐出黏糊糊的大舌头，舔了一下奥菲利娅的脸，粘走了那只地鳖，任由自己的唾液在她脸上流淌，而比这还要糟糕的是，奥菲利娅在惊慌之中松开了手，潘神给她的石头掉到了地上！

蟾蜍把舌头缩回它的大嘴里，奥菲利娅拼命地在泥巴里寻找石头，把所有她能摸到的东西抓起来看。

这只无毛生物惹恼了蟾蜍。

一定是那棵树派她来的，蟾蜍确信无疑。它怒吼着张开嘴巴，用有毒的唾液给入侵者洗了个淋浴，等到毒液把她泡烂，它就能像吃掉树木的心脏那样吞下她的肉。蟾蜍对这个计划非常满意。

虽然有毒的黏液灼伤了奥菲利娅的脸和手臂，但她并没有放弃，她摊开颤抖的手掌，看到掌心里除了自己从泥巴里掏出来的那三块石头，还有几只地鳖，它们正在她手里蠕动，当它们完全蜷起身子的时候，看起来很像那几块石头。

“嘿！”她喊道，举起在她掌心乱爬的虫子，她只能祈祷自己手里除了虫子之外，确实还有那几块石头，因为石头外面裹了泥浆，变得跟虫子十分相似，几乎难以区分。

蟾蜍舔了舔嘴唇，用金色的眼睛盯着她张开的手。

入侵者终于对蟾蜍表现出了一定的尊重，尽管她的贡品少得可怜，但蟾蜍还是被取悦了，它喜欢吃掉地鳖仆从，当它用没有牙齿的牙龈把地鳖仆从碾碎时，那嘎吱嘎吱的声音听起来非常令它满意。

是的，它会接受入侵者的进贡。

当巨大的舌头像鞭子一样从半空中甩过来时，奥菲利娅没有动摇，舌头紧紧地裹住她的手，简直要把它从她的胳膊上扯下来，但当舌头撤回去时，她的手还在那里，指头上全是唾液，掌心里的地鳖和石头全都不见了。

蟾蜍花了一点时间来消化食物，但这点时间对奥菲利娅来说却很长，她几乎以为自己刚刚把别的东西错当成石头喂给了蟾蜍，要么就是潘神的礼物失效了。

不过，蟾蜍随后便张开了嘴。

它的嘴越张越大。

啊，它的肠子已经烧起来了！

就好像被它自己的毒液反噬了一样！

还有它的皮肤……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仿佛所有被它吞下的地鳖仆从正在从里面把它吃掉！啊，蟾蜍懊悔地想道，它刚才真应该用舌头勒死那个没有毛的苍白生物！现在它才意识到她的目的是什么，它从她奸诈的眼睛里看出来了——她想要它的黄金宝贝！然而为时已晚，它呼出最后一口气，连自己的胃也吐了出来，那是一团跳动的琥珀色肉块，它巨大的身体像破裂的气球那样漏着气，最后只剩下一大堆没有生命的皮肤。

尽管肉块的样子和气味让奥菲利娅恶心作呕，她还是爬了上去，蟾蜍就在那里！潘神让她去拿的钥匙就粘在蟾蜍的肠子里，那儿还有几十只地鳖，钥匙外面包裹着许多闪闪发光的蛛丝般的黏液，奥菲利娅抓住钥匙，把它掏了出来。

钥匙比奥菲利娅的手还长，非常美丽，虽然用一只手抓着它并不那么容易，她还是紧紧地握着它爬出了漫长的隧道。当她终于跌跌撞撞地钻出破碎的树干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雨水顺着庞大的树冠上的缝隙落到地上。她进去了多久？完成任务的喜悦很快便消失了，因为她想起了上尉的晚宴和她的新衣服。

奥菲利娅蹒跚地来到她挂衣服的树枝下。

然而那条连衣裙已经不见了，围裙也没了。

她的心仿佛被恐惧刺穿，就像在蟾蜍居住的隧道里那样。她把钥匙按在胸口，抽泣着在树林里搜寻起来，裹了泥巴的钥匙淋上雨水之后变得更加冰冷。当她终于在离那棵大树不远的地方看到自己的衣服时，她发现绿色连衣裙上的泥巴已经结块了，白色的围裙很脏，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楚，头顶的树枝被风吹得吱嘎作响，听在奥菲利娅耳中，恍然像是母亲心碎的哀叫。

夜晚似乎试图安慰奥菲利娅，雨越下越大，冲掉了她脸上和四肢上的大部分泥土。绝望的奥菲利娅把连衣裙和围裙举在雨帘之中，想把它们冲洗干净，然而哪怕一百万滴冷雨也无法再让它们恢复原来的绿色和白色。

The Tailor' s Wife
第十三章 裁缝的妻子

维达尔几乎像讨厌森林一样讨厌下雨，雨水碰到他的身体、头发和衣服时，会让他感到脆弱，跟那些无助的凡人没什么两样。

早在大约一个小时之前，他就让士兵们在院子里排成一列迎候宾客，然而客人们全都迟到了，他的手下也被雨浇得像是湿淋淋的稻草人。维达尔盯着他的怀表，除了当下的时间，破碎的表蒙还告诉了他一些别的事：他来错了地方；父亲的阴影挥之不去，让他跟他那些躲藏在林子里的猎物一样，永远只能扮演无法引人注目的小角色；雨和森林迟早会打败他。

不。他扫视着庭院，地上的水坑反射着残月的银光。不。尽管雨水打湿了他完美无瑕的制服，泥浆污染了他光亮的皮靴，但他绝对不会让这个地方打败自己。正在这时，两辆汽车的头灯射出的强光无情地穿透了漆黑的夜幕，仿佛是上帝对维达尔这样迷失而扭曲的灵魂做出的冷酷回应。他手下的士兵连忙跑过去为车上下来的客人撑伞。他们都来了，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在这个可怜的小地方举足轻重：将军及其麾下的指挥官、市长和他的妻子、一位在1935年就加入法西斯党的富有寡妇、神父、费雷罗医生。是的，维达尔也邀请了这位好医生，他这样做事出有因。他主动为市长的妻子打伞，引她走进房子。

默西迪丝推着轮椅把奥菲利娅的母亲送到楼下，她觉得卡门就像是一个从小就被人教导不许冒犯自己父亲的小女孩，现在又习惯性地不敢冒犯自己的丈夫，这让她显得十分渺小卑微，哪怕她并没有坐在轮椅上。

“你去花园里找过她吗？”默西迪丝把卡门推进房间时，奥菲利娅的母亲低声问。经过一番收拾，女佣们把这间作战室再次变回了饭厅。

“是的，夫人。”

默西迪丝到处都找过了：谷仓、马厩，甚至还去了那个旧迷宫。她在卡门眼里看到了恐惧，然而这并非因为担心她的女儿，而是害怕她的新丈夫会不高兴。磨坊里的每个人都看得出，维达尔和她结婚，只是为了那个没出生的孩子。默西迪丝从客人们的表情中判断，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卡门，请允许我把大家介绍给你。”

维达尔为她感到羞耻，他无法掩饰这一点。他邀请的客人中，女人们穿得比她华丽许多，她们身上的珠宝也让卡门的耳环相形见绌，像是小孩子戴的廉价首饰。市长的妻子把她的蔑视隐藏在灿烂的笑容背后，但寡妇不屑于这样做。瞧瞧她，寡妇的表情仿佛在说，他从哪里找到了她？她只是个毫不起眼的灰姑娘，不是吗？

入座之前，默西迪丝与费雷罗医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从他的脸上看出了恐惧：他担心自己受到邀请是因为维达尔知道了真相。默西迪丝只能暗自祈祷，希望他的恐惧不会把他们两个全都出卖，然而她不知道该向谁祷告，是森林、夜晚还是月亮？肯定不会是坐在桌旁的这群人的上帝，上帝经常对她置之不理，不是吗？

“只有一张？”神父从维达尔递过来的配给券里抽出一张，传给其他人。

“我不确定这是否足够，上尉。”市长说，“我们连最基本的食物都会经常短缺。”

“假如大家都节省一点的话，”神父匆忙为上尉解围，“一张配给券完全够用。”

神父喜欢取悦军方。每个星期天仍然会去教堂的其他女佣告诉默西迪丝，他经常在布道台上鼓吹顺从和秩序的好处，谴责躲进树林的异教徒和共产党，说他们比魔鬼好不了多少。

“我们当然有充足的食物，”维达尔说，“但我们必须确保没人能够满足反叛者的需求。他们大势已去，还有个人受伤了。”

费雷罗医生拿起餐巾假装擦嘴，以便遮挡微微发抖的嘴唇。“受伤了？”他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怎么如此肯定，上尉？”

“因为我们今天差点把他们一网打尽，而且发现了有人受伤的证据。”维达尔举起他们在森林里发现的小瓶子。

默西迪丝察觉到费雷罗又瞥了自己一眼，为了给他信心，她挺直脊背，努力不把她的忧虑表现出来。尽管她也尝到了恐惧的滋味，就像喝了一大口醋那样。

“愿上帝拯救他们迷失的灵魂。至于他们的身体会遇到什么，这对上帝来说并不重要。”神父把叉子戳进一块烤土豆里。

“我们会想方设法帮助你，上尉。”市长说，“我们知道你不是自愿到这里来的。”

维达尔坐直了身体，觉得受到冒犯时，他就会摆出这种姿态，为反唇相讥做好准备。

“你错了，先生。”他笑着说，“来到这里正是我的选择，因为我希望我的儿子出生在一个崭新、干净的西班牙。我们的敌人——”他顿了顿，一个接一个地看向他的客人，“他们错误地相信人人生来平等，可现在就有一个很大的不平等：他们输掉了战争，我们赢了。假如我们需要杀死他们中的每一个人才能申明这个事实的话，那么这就是我们需要做的。”他举起酒杯，“敬给选择！”

客人们纷纷举杯。费雷罗医生也加入了敬酒的行列，他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杯子。

“敬给选择！”附和声此起彼伏，默西迪丝趁机溜出门去，钻进厨房。终于听不到那些人的声音了，她如释重负。

“煮上咖啡吧。”她吩咐其他女佣。“我再去拿点柴火。”她补充道，抓起挂在厨房门边的外套。

默西迪丝点燃提灯，火柴明显跟着她的手在抖，周围的人都看到了，但她们没有说话。她拿着灯走进了雨中。

她低着头走过有士兵看守的汽车，希望他们会像往常一样对她视而不见，认为她不过是个女佣，但想要加快步伐却不那么容易。因为我们今天差点把他们一网打尽。

走到森林边缘时，默西迪丝停下来，又回头看了看，确保树枝挡住了卫兵们的视线，然后举起提灯，先上后下地晃动了三次。到目前为止，这个信号一直有效。她弟弟通常会让一名队员瞭望磨坊的方向，以便接收她发出的信号。默西迪丝放下提灯，正要转身回去，这才发现树林里有个小小的身影，穿着湿漉漉的衣服瑟瑟发抖。

“奥菲利娅？”

女孩的身体冷得像冰，黑眼睛因为害怕而瞪得很大，但她的眼神里还有别的东西：她母亲所缺少的骄傲和力量。奥菲利娅手里拿着东西，但默西迪丝并没有问这是什么，也没问女孩去了哪里，因为她再也明白不过：秘密最好还是留在心里，别说出来。她搂住奥菲利娅颤抖的肩膀，带她回到磨坊，但愿这个女孩的秘密不要像她的秘密那样危险。

“那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呢？”市长的妻子笑着问，这让奥菲利娅的母亲暂时忘记了其他客人鄙夷的神情。她早就应该料到今天会出现这样的一幕，当你感到脆弱和渺小时，保持沉默和不引人注目才是最安全的，但她非常希望自己的童话故事能有一个好的结局。

“奥菲利娅的父亲曾经为上尉制作军服。”

“原来如此！”

卡门没有意识到，市长的妻子只需要知道这些就够了，并不是真的想要了解她。裁缝的妻子……以前结过婚。客人们的表情变得不自然起来，可奥菲利娅的母亲依然迷失在自己编造的童话故事中。很久以前……

她温柔地把手搭在维达尔身上。“我丈夫去世后，我去他的裁缝铺子里工作……自食其力……”

其他女人纷纷尴尬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盘子。多么丢脸！在她们的世界里，一个女人只有穷困潦倒、不得不养家糊口时才会出门工作。但奥菲利娅的母亲仍然相信，王子把她从贫穷、羞耻、无助的煎熬中救了出来。她饱含爱意地看着维达尔。

“然后，一年多以前——”她仍然把手放在维达尔的手上，“——我们又碰面了。”

“多么奇妙啊，”市长的妻子说，她脖子上的珍珠项链熠熠闪光，仿佛是从天上偷来的星星，“像这样再次相遇……”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温暖。裁缝的妻子和军人……大家都喜欢这样的童话故事。

“奇妙，哦，是的，非常奇妙。”富有的寡妇噘着嘴巴说，不过她只相信“英雄带着一大堆金币凯旋”那一类的童话故事。

“请原谅我的妻子。”维达尔抽回手，拿起酒杯，“她竟然以为其他人也会觉得这些愚蠢的故事很有趣。”

卡门·卡多索尴尬地盯着她的盘子，她相信世上应该也存在描写这种晚餐的童话故事，也许熟知各类故事的女儿早就应该提醒她，不要把蓝胡子[3]错当成了王子？

默西迪丝进来时看到了卡门耷拉着的肩膀，不由得庆幸自己即将告诉她的是个好消息。

“请原谅我的失陪。”听完默西迪丝的低声耳语，卡门喃喃地对客人们说，“我女儿，她……”她没能说完这句话。

默西迪丝推着轮椅送卡门出去，在座的人一眼都没有看她。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上尉，我认识你的父亲？”默西迪丝把轮椅推到门口时，听到将军问维达尔，“我们都在摩洛哥打过仗，虽然相识时间很短，但他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真的？我不知道。”

默西迪丝能从维达尔的语气里听出来，他不喜欢这个话题。

“他的士兵说，”将军继续道，“维达尔将军死在战场上时，用石头砸碎了他的银怀表，这是为了让他的儿子知道他死亡的确切时间，精确到分钟。也为了让他知道，一个勇敢的人是如何死去的。”

“胡说！”维达尔说，“我父亲从来没有过什么怀表。”

默西迪丝恨不得立刻冲过去，从他的外套里揪出那块怀表，让人们看清他是个多么邪恶的骗子，然而她还是默默地推着轮椅走出去，女孩还在等她。默西迪丝让奥菲利娅在楼上洗个热水澡驱赶寒气，她也试着清理过那件连衣裙，但它已经毁了，怎么都洗不干净。

默西迪丝把轮椅推进浴室时，浴缸里的奥菲利娅避开了母亲的目光。女孩的脸上还留有一丝骄傲，以及默西迪丝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叛逆，比起初来乍到时那个闷闷不乐的女孩，她更喜欢奥菲利娅现在的样子。然而女孩的母亲却不这样想，她从地砖上捡起毁损的衣服，抚摸着脏污的衣料。

“你为什么要这样伤我的心呢，奥菲利娅？”

默西迪丝推门出去，把母女俩留在浴室。奥菲利娅把自己深深地埋在热水里，她依然觉得地鳖似乎在自己的胳膊和腿上爬来爬去，但她已经完成了潘神的第一个任务。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母亲不安的表情也无法让她动摇。

“洗完澡就去睡觉，罚你不许吃晚饭，奥菲利娅。”她听到母亲说，“你在听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永远都学不会好好表现。”

奥菲利娅仍然没有看她。水面上的泡沫反射出无数个她的脸。莫安娜公主。

“我对你很失望，奥菲利娅。你父亲也是。”

轮椅在瓷砖地面上艰难地挪动，但当奥菲利娅抬起头时，她母亲已经摇着轮椅挪到了门口。

她父亲……奥菲利娅微笑起来。她父亲是个裁缝，还是国王。

她母亲出去之后，奥菲利娅听到了翅膀轻柔的颤动声。那个精灵降落在浴缸的边缘，她又变回了昆虫的模样。

“我拿到钥匙了！”奥菲利娅低声说，“带我去迷宫吧！”

[3]法国民间传说中的人物，他娶过好几个妻子，把她们全都杀死了。

The Mill That Lost Its Pond
失去池塘的磨坊

很久以前，当魔法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彻底消失在世人的视野之中时，一片森林的中间有个磨坊。据说，一位贵族手下的士兵们曾经在磨坊的池塘里淹死过一个女巫，女巫临死时诅咒了这个磨坊。

每到女巫的祭日，磨坊磨出的面粉都会变成黑色，就连帮助农民赶跑老鼠的猫也不敢靠近那里，磨坊主哈维尔会把变黑的面粉扔进树林，这些面粉到了第二天早上总是会消失，好像被树根吃掉了一样。

这样的怪事一连发生了七年。女巫死在一个十月份的雾天，当第八年的祭日来临时，天下了雪，磨坊后面的空地变白了，磨坊主扔在树林里的面粉看起来却比前一年还要黑，简直像是漆黑的夜幕为了给白昼腾地方，化成粉末落到了地上。

如同往年一样，第二天早晨，面粉不见了，但这一次地上出现了沾了黑面粉的脚印，磨坊主沿着这串脚印来到池塘边，发现原本覆盖整个池塘的那层薄冰碎裂了，黑色的面粉像烟灰一样漂在水面上。

磨坊主心中的恐惧像冰一样凉，他踉踉跄跄地退后几步，差点把自己绊倒。八年前，他目睹了女巫罗西奥被淹死的惨剧，也曾试图将她毫无生气的尸体拉到岸边，然而密密麻麻长在池塘里的藤蔓像绿藻那样牢牢抓住女人的身体，磨坊主划船去捞她的时候，发现尸体已经沉入池塘的底部。她是不是还在那里呢？磨坊主问自己，假如罗西奥来报复他怎么办？因为他没能从杀手那里救下她，哪怕他从小就认识她，她还救治过他发高烧的妻子。

磨坊主朝池塘迈了几步，打量着地上的黑脚印，看起来很像人的脚印。小心，哈维尔！树木顶着光秃秃的枝条低声提醒他，里面的东西是杀戮和残忍孕育出来的怪物，人犯下的罪不会被遗忘，它们结出了有毒的果实。

然而人也听不懂树木说的话，他们早就忘记了应该如何倾听大自然的声音。磨坊主又往前凑了凑，发现冰面下有东西在动，连冬眠的睡莲也跟着它颤抖起来。那个东西是银色的，罗西奥曾经在这样的银色月光下跳舞。

只见池水中浮现出一张女人的脸，美丽极了，磨坊主不由自主地又向前迈了一步，这个生物有一双蟾蜍那样的金色眼睛，还向他伸出了手，每一道指缝间都生着蹼，但磨坊主并不在意，他渴望触碰那只手，远远超过他渴望妻子的拥抱，超过他对一切的向往。他蹚进水里，抱住那闪闪发光的身体，哪怕感到自己怀里的东西冷得像冰。那个生物的嘴唇上满是黑色的面粉，亲吻它们的时候，磨坊主觉得自己的心也变成了跟她一样的银色冰块，但他无法放手，只能和她一起沉进池塘，在狂野的拥抱中融为一体。

惊觉丈夫一直没有回来，磨坊主的妻子去找他。她跟着地上的两串脚印走进树林，来到池塘边，其中的一串脚印当然是她丈夫的。她对着黑暗的水面呼喊丈夫的名字，没有回应，于是她跑到父母住的村子，在集市上大喊大叫，说池塘里的女巫吃掉了她的丈夫。

很快，一群愤怒的村民带着渔网、干草叉和棍棒来到池塘边，他们看到池水深处有个闪闪发光的东西，像是沉进水底的银块。村民们顿时忘记了磨坊主妻子的眼泪，满心只想着银子。发现用渔网捞不起来，他们又将棍棒和周围能找到的所有树枝点燃，扔进冰冻的池塘，直到整个水面都被火焰覆盖，池水蒸发成了白色的雾气。

村民们不停地放火，最后周围所有的树都被他们砍光烧光了，池塘里的水也被蒸干，池底只剩下一堆死鱼、鹅卵石和烟灰，还有一座扭曲的银像，看起来像是一对抱在一起的情侣。

村民们惊恐地向后退去，磨坊主的妻子尖叫着跪在地上，因为她发现银像上的两张脸正在亲吻，其中一张脸是她丈夫的。没人敢碰这座银像，磨坊主的妻子和众人逃回了村子里，再也没回来过。

从那时起，磨坊就废弃了，因为没有池水驱动水车，磨轮无法工作。大约又过了九十年，一个男人搬进了荒废的磨坊，传言说，他是个有名的钟表匠，曾经生活在遥远的大都市马德里。无论男女老少，只要靠近磨坊，都会被他的狗撵走。有人甚至还说，他收服了一群吃人的狼来做自己的保镖。一个打兔子的猎人曾经冒着被狼群撕成碎片的危险，趴在磨坊的窗外往里偷窥过。后来，把自己打来的兔子拿到屠夫那里去卖的时候，猎人告诉大家，他看到磨坊的新主人从干涸的池塘里取出了一座银像，把它融化掉，做成了许多银怀表。

Keep the Key
第十四章 保留钥匙

迷宫的腹地看起来还和过去一样，深藏地下，完全与世隔绝。但这次走下通往井底的楼梯之前，奥菲利娅更加犹豫不决，因为与寻找某样东西相比，面对它往往需要更大的勇气。

楼梯两侧的墙壁上布满壁龛，奥菲利娅第一次过来时没有注意到。它们就像摆放供品的奉献台，等待着对某位被遗忘的神明的献祭，又像是一座沉陷到地下的高塔上的凹窗。迷宫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喋喋不休地谈论着各种被遗忘的事物……虽然它们可能并没有被忘记，只是被藏匿在了安全的地方。

精灵兴高采烈，显然很愿意回来，她像个开开心心回到家的人那样满意地到处转着圈儿。等待潘神出来的时候，奥菲利娅趁机仔细打量了一下井底的那根石柱，发现上面刻着个怀抱婴儿的女孩。由于年深日久，她的面容已经模糊，但站在她身后的那个人显然刻的是潘神，他的爪子抓着女孩的肩膀，像是在保护她，也可能是辜负了她。

奥菲利娅刚刚伸出手去碰了碰石雕婴儿风化了的脸，真正的潘神就从暗影中走了出来，他看起来跟上次不一样了，变得更年轻也更危险。

“我拿到了钥匙。”奥菲利娅自豪举起它来。

然而，潘神只是点了点头。奥菲利娅原以为她会得到更多的赞许，毕竟她独自战胜了一只巨大的蟾蜍，还拯救了无花果树，更不用说冒犯她的母亲了，可潘神似乎对他正在享用的食物更感兴趣，奥菲利娅看不出那是什么，只知道它滴着血，还是生的，可能是死鸟或者啮齿动物。

潘神用他的尖牙咬了一口生肉，跳着朝她走了几步。

“那是我！”他指着石柱上的雕刻，“那个女孩是你。”

他又撕下一块血淋淋的肉咀嚼起来。

“那个婴儿呢？”

潘神无视了这个问题。

“这么说，”他说，“你找回了钥匙。”潘神向前弯下腰，直到奥菲利娅在他淡蓝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我很高兴。”

他直起腰来，朝精灵伸出手，精灵优雅地降落在他的手指上，贪婪地咬了一口那块生肉，潘神开心地笑起来。

“她从一开始就相信你能做到。快瞧瞧！她多高兴啊！”

精灵在半空中翩翩起舞，潘神的目光追随着她，像个慈爱的父亲看着淘气的孩子。“她太激动了，你成功了！”

他又笑起来，但奥菲利娅发现，当他转过身来面对她时，表情又变得严肃了。

“留着钥匙吧，你很快就会用到它的。”他抬起瘦长的手掌，朝着夜空做了个警告的手势，他总是用各种手势强调自己的话语，有时候摊开手掌，有时候指点比画，似乎打手势比说话更管用。“你还需要这个。”他递给奥菲利娅一支白色的粉笔，“满月之前，还剩下两个任务。”

当他用爪子抚摸她的脸时，奥菲利娅忍不住发起抖来。

“耐心一点，公主殿下。”他低声说道，朝她微笑，“我们很快就会踏进你宫殿里的七环花园，漫步在蜿蜒的小路上，那里铺着玛瑙和雪花石膏……”

他猫一样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奥菲利娅不确定上次见到潘神时他是否流露过这样的眼神，也许是她没有注意到。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她问。

潘神摇了摇头，好像被她深深地羞辱了。“像我这样一个小小的潘神，为什么要欺骗你呢？”

他装模作样地抹了抹布满神秘纹路的脸，仿佛那上面有一行看不见的泪水，但他的眼睛就像潜伏在暗处的猫的眼睛，充满警觉，时刻准备出击。

奥菲利娅后退一步，她的心跳加快了，但不是由于恐惧，原因更加糟糕。她看着手中的金钥匙——它究竟是宝贝还是负担？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一个值得她信任的人都没有，为了取悦“狼”，连自己的母亲都背叛了她，她又怎么能相信眼前的这个潘神呢？

Blood
第十五章 血

虽然维达尔用来打开谷仓的钥匙并不是黄金制成的，但对于等候在破旧大门前的农民来说，这把钥匙开启的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宝藏。他们一大早就来排队，队伍横贯整个院落，其中的许多人还带着孩子。饥饿是他们家中的常客，对他们而言，“面包”“盐”“豆子”和“土豆”这样的字眼远比童话书中描写的宝藏有魅力。

维达尔让两名士兵守着谷仓门，还有一名士兵坐在他们从房子里搬出来的桌子后面，查验农民们的配给券。

“把你们的配给券拿出来检查！”负责检查配给券的阿兹纳中尉喊道，语气中满含只有穿上他的制服才能体会到的自信，但他从来不曾品尝过为了填饱肚子而排队领取配给的滋味。他父亲是个屠夫，眼前这些疲惫的面孔和佝偻的脊背只会让他把他们视为劣等物种，觉得自己当然和这些农民不是一类人。

“快点！”他对一位老人咆哮着，一把抓过他手里的配给券。“你姓什么？叫什么？”中尉的屠夫父亲与这个老人没有半分相像，从来不会如此疲惫、如此潦倒。

“纳西斯科·佩纳·索里阿诺为您效劳。”老人回答。没错，他们一辈子都在为他们效劳。

阿兹纳挥挥手，准许他走进谷仓。

“姓名！”他喊道，队伍沉默地向前移动。

默西迪丝和另外两名女佣拿出装满新鲜面包的篮子，将所有物资运到磨坊的梅德姆中尉从默西迪丝的篮子里拈起一块面包。

“在佛朗哥的西班牙，我们每天都能吃到这样的食物！”他的咆哮在院子里回荡，“磨坊里还有很多！那些赤色分子却说我们让你们挨饿，完全是胡说八道……”

梅德姆的声音飘进了奥菲利娅和她母亲的房间，将女孩从睡梦中惊醒。她梦见了潘神和蟾蜍，还梦见那把钥匙打不开……打不开什么来着？奥菲利娅不确定自己是否愿意知道答案。

字句不断地从外面飘进来。

“在统一的西班牙，没有一个家庭……”

奥菲利娅轻手轻脚地滑下床，以免吵醒母亲。家庭……

“没有一个家庭缺少柴火和面包！”

面包。这个词让她觉得饿了，非常饿。毕竟，昨天经历了一次令人筋疲力尽的冒险之后，她没有吃晚饭就被赶到了床上。

“……没有一个家庭缺少柴火和面包。”尽管说出这句话的人满怀自信，但连奥菲利娅都知道这是赤裸裸的谎言。孩子们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成年人都会撒谎呢？

潘神在说谎吗？在奥菲利娅的梦中，他看起来更加阴险。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她母亲在睡梦中发出呻吟，太阳还没来得及把房子晒暖，她的脸上就冒出了闪闪发光的汗珠。奥菲利娅踮着脚尖走进浴室，并没有吵醒卡门，斑驳的阳光洒在了浴室地板上，但奥菲利娅锁上了门，把晨光挡在外面，她从暖气片后面拿出潘神的大书，书页重又变得像雪一样白。

“来吧！”奥菲利娅低声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让我看看！”

书听从了她的命令。

左边的书页上出现了一个红点，右边的书页上也逐渐冒出另一个红点，它们迅速变大，像墨水在潮湿的纸面上洇开的速度一样快。白色的页面慢慢被红色占据，最后，连书页之间的缝隙都变成了红的，红色的墨水甚至滴到了奥菲利娅的光脚上。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她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她抬起眼睛朝门那边看了看，母亲似乎还在睡觉。

红色的书页中传出一声低沉的叫喊。

奥菲利娅扔下书，冲到门口，一把推开浴室的门，发现母亲靠在床架上，手按着肚子，白色睡衣被血浸透了。

“奥——菲利娅！”卡门嘶哑地说，无助地举起一只手，上面全都是血，“帮帮我！”

然后她倒在了地上。

维达尔站在院子里对表，他用黑色的皮手套遮住了破碎的表蒙。得需要多久才能喂饱这些农民？仅仅因为其中的一个家伙不相信他们，就需要浪费这么多的时间？维达尔愿意拿他的制服打赌，有不少人会把分到的食物带进山里，养活那些加入叛徒行列的亲戚或者情人，他真希望自己能像杀死那两个打兔子的农民那样把这帮人全都干掉。

“上尉！”

他转过身来。

这个女孩疯了吗？竟然穿着睡袍朝他跑过来。平时她可总是躲着他，恨不得完全变成隐形人。他曾经劝卡门把女孩留在她的祖父母身边，然而女孩的母亲不同意，女儿是她的弱点，也是她唯一敢与他争论的问题焦点，但他并不打算替一个死去的裁缝养孩子。

走向那个女孩的时候，维达尔的步子很僵硬，但站到她的面前时，他意识到奥菲利娅脸上的恐惧并不是由他引起的。

“快来！”她叫道，“求你了！”

维达尔这才注意到她衣服上的血，显然不是女孩的。恐惧在他内心深处搅动，恐惧混合着愤怒。愚蠢的女人。她会辜负他，辜负他给她的孩子。他大声命令赛拉诺去找医生。

天空开了个大口子，大雨倾盆而至，整个世界都湿透了。这样的天气与急匆匆地穿过庭院的费雷罗医生的心情相配得出奇。

他看见维达尔站在谷仓前，凝视着他带到磨坊来的帐篷和汽车，费雷罗觉得，跟磨坊后面那些高大的杉树相比，它们看起来更像是被遗弃的玩具。他穿着外套，袖子上沾了一些血。

“你妻子需要休息，不能打扰她。直到分娩之前，她都应该保持镇静。”你不应该把她带到这里来，医生在脑子里补充了一句，但他嘴上只是说：“应该让小姑娘睡在别的地方。我会待在这里，直到孩子出生。”

维达尔仍然盯着院子。

“让她好起来，”他说，没有把视线从雨中移开，“不管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当他终于转身面对费雷罗时，脸上的肌肉已经因为愤怒而变得僵硬。他为什么会愤怒？费雷罗想，是怨恨人生还是责怪自己不该把怀孕的妻子带到这里来？不，像维达尔这样的人从来不会责怪自己，很可能是他未来孩子的母亲惹他生气了，因为她让他变得如此脆弱。

“让她好起来，”维达尔重复道，“治好她。”

这不仅是个命令，还是赤裸裸的威胁。

A Lullaby
第十六章 摇篮曲

默西迪丝吩咐女佣们把阁楼上的房间收拾出来，作为奥菲利娅的卧室。这间屋子的墙上有个圆形的窗户，好像满月的脸，但房间本身比奥菲利娅和母亲先前共享的那个卧室还要凄凉，所有的角落里都塞满了储物箱和发黄的家具，长期无人问津，像是被幽灵般的岁月盖上了一层黄色的裹尸布。

“你想来点晚餐吗？”默西迪丝问。

“不，谢谢。”奥菲利娅摇了摇头。

默西迪丝带来的另一位女佣在床上摆了新枕头，铺了新被单。在床架的深色木材衬托下，白色的织物看起来像雪一样。磨坊里的所有家具都是木制的，奥菲利娅想象着磨坊周围的树木升上半空，撞塌了墙壁，冲进来为那些被人砍倒做成家具的弟兄报仇。

“你还没吃过东西。”默西迪丝说。

满怀忧伤的奥菲利娅怎么能吃得下呢？她默默地把书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毯子上。毯子也是白色的，然而从现在开始，白色的一切都会让她想起红色。

“别担心。”默西迪丝伸过手来，碰碰奥菲利娅的肩膀，“你妈妈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你会看到的。生孩子很麻烦。”

“那我永远都不生孩子。”

从发现母亲浑身是血一直到现在，奥菲利娅始终没有哭，但默西迪丝温柔的声音让她终于流下了眼泪，如同血一般的红色墨水漫过潘神的书页。那本书为什么不能提前警告她呢？为什么要给她看已经发生了的事？因为这本书很残忍，有个声音在奥菲利娅的心里说，像它的主人一样，连那个精灵都是残忍的。

没错，就是这样。奥菲利娅不寒而栗地回想起精灵露出尖牙、撕咬潘神手中血淋淋的肉块的样子，童话书里的那些精灵可没有这样的牙齿，不是吗？

默西迪丝在她身边坐下，抚摸着奥菲利娅的头发。她的头发和她母亲的一样黑。像煤一样黑，像雪一样白，像血一样红……

“你在帮助树林里的那些人，对吗？”奥菲利娅低声问。

默西迪丝抽回了她的手。

“你告诉过别人没有？”她问女孩。

奥菲利娅发现默西迪丝说话时不敢看着她。

“不，没有。我不希望任何不好的事发生在你身上。”她回答。

她把头靠在默西迪丝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想躲进她的怀抱里，避开整个世界，不用再面对鲜血、“狼”和潘神。根本不存在什么可以作为庇护所的地下王国。一切都是谎言。唯一真实的只有眼前这个暗无天日的世界。

默西迪丝不习惯拥抱小孩，尽管她依然年轻，还能生出自己的孩子。当她终于把女孩搂在怀里的时候，心里一下子变得很柔软，这让她十分震惊和害怕，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心软往往会招致危险。

“我也不希望任何不好的事发生在你身上！”她低声对怀里的奥菲利娅说，尽管内心的一部分仍然在警告她不要过于温柔。默西迪丝曾经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女儿，但战争让她忘记了这个心愿，还让她忘记了许多事情。

“你会唱摇篮曲吗？”奥菲利娅喃喃地问。

她会吗？是的……

“只会一首。但我不记得歌词了。”

“没关系，我只是想听听。”奥菲利娅抬起头，用恳求的目光看着她。

于是，默西迪丝闭上眼睛，轻轻地摇晃着另一个女人的孩子，开始哼唱她母亲曾经给她和弟弟唱过的摇篮曲。无言的曲调充满了爱的甜蜜，犹如唱给世上第一个新生儿的第一首摇篮曲，它歌唱了爱和爱所带来的痛苦，也歌唱了即使处于最深沉的黑暗之中也能彰显出来的力量。

默西迪丝为怀中的女孩以及她自己哼唱着摇篮曲。

让她们各自的恐惧陷入沉睡。

但这只是短暂的平静，不会持续很久。

Brother and Sister
第十七章 兄弟姐妹

默西迪丝陪着奥菲利娅，直到女孩睡着——尽管她也担心女孩的母亲，担心恐惧会像黑色的面粉形成的阴云，在古老的磨坊中徘徊，久久不散。

默西迪丝下楼时，房子里寂静无声，除了在外面站岗的哨兵，人们都在睡觉。哨兵们全都望着森林的方向，没有看到她跪在厨房的地板上，拂掉瓷砖上的沙子，然后掀起了其中的一块。她在瓷砖下面藏了一捆信件，还有一只罐子，里面装满了她为森林里的人准备的东西，她开始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往自己的挎包里装，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只有我一个人，默西迪丝。”费雷罗医生低声说。

他慢慢地走下楼梯，仿佛不愿去做他和默西迪丝几天前就在筹划的事。

“你准备好了吗？”请说“是的”，默西迪丝恳切地看着他，我一个人做不成，需要你的帮助。

费雷罗点了点头。

默西迪丝在前面领路。为了隐藏踪迹，她特意蹚着溪水前行。月光透过树木的缝隙照下来，将水变成了融化的白银。

“真是疯了，”冷水灌进了费雷罗的鞋子里，他喃喃地说，“假如他发现了我们在做什么，会把我们全都杀了的。”当然，他们都知道他在说什么。“可是，我猜你早就已经想到了吧？”

她还想过别的吗？

默西迪丝静静地听着。“你这么害怕他吗？”她问。

费雷罗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她太美了，勇气更是给她披上了一件华贵的斗篷。

“不，这不是恐惧。”他如实回答，“至少不是为了我自己——”这时，默西迪丝警惕地把手指举到嘴边，他沉默了。

森林里有动静。

就像残月在铺满苔藓的地面上投下阴影那样悄无声息，一个年轻人蓦然出现在树后，默西迪丝看到他，松了一口气。黑色的帽子遮住了年轻人的黑发，身上的衣服说明他已经在树林里待了一阵子。年轻人大步穿过羊齿蕨丛，默西迪丝始终没有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她的弟弟只比她小了几岁，而且岁月已经逐渐弥合了年龄带来的差异。

“佩德罗！”默西迪丝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总是忘记他现在已经有多高了。

她弟弟久久地拥抱着她。曾经他需要她像母亲那样保护他，用坚定的手救他脱离鲁莽行为所带来的惩罚，但那些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现在她更像是个容易过分担心的姐姐。有时佩德罗宁愿姐姐不要那么勇敢，这样她就能多考虑如何照顾自己。他甚至告诉姐姐不要再帮助他们了，但默西迪丝并不在乎别人让她做什么或不做什么，因为她从小就喜欢自己制定规则。佩德罗非常爱她。

The Watchmaker
钟表匠

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的大部分平民百姓还在通过看太阳计算年月，马德里的一位国王就已经开始痴迷于时间和计算时间的小工具了。他从世界各地的知名钟表商那里订购了许多沙漏、钟表、怀表和日晷，交易的条件是将他的子民卖给其他国家的国王，为他们充当雇佣兵或者廉价的劳动力。他的宫殿大厅里，随处都能听到沙子穿过巨大沙漏的声音，开阔的花园里摆放着各种依靠投影来计时的日晷。有些时钟能够模仿他最喜欢的鸟的叫声，还有一些钟表里面会走出微雕骑士和龙进行整点报时。连世界上最偏远的角落都知道这位喜欢收藏时钟的国王，人们称他在马德里的王宫为“时间宫殿”。

国王美丽的妻子奥尔维多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但他不允许他们像其他孩子那样自由地玩耍和嬉闹，他们必须完全按照国王给他们制定的时间表来生活。国王让那些金银制作的表针来告诉他们应该什么时候起床、吃饭、玩耍和睡觉。

有一天，国王最喜欢的宫廷小丑讲了个大胆的笑话调侃他的主人，说国王之所以痴迷于钟表，是因为他害怕死亡，希望通过掌控时间来赶走死神。

第二天，心胸狭窄、不能容人的国王就让士兵把小丑锁在宫殿里最大的钟表的齿轮上，他自己则冷酷无情地看着转动的齿轮碾碎了他曾经的宠臣的每一根骨头。尽管仆人们努力尝试，但还是无法完全洗掉齿轮上的血迹，这座钟从此便被称为“红色时钟”，人们在背地里传言说，假如仔细倾听，它的嘀嗒声其实是在重复着那个死去的小丑的名字。

十年之后，王子和公主长大了，国王的钟表收藏依然为全世界所羡慕。后来有一天——这天是小丑死去十年的祭日——某位无名氏派人把一件礼物送到了王宫里。那是一只装在玻璃盒子里的漂亮怀表，银制表壳可以打开，里面刻着国王姓名的缩写字母，两根细长的银表针精确地从这一分钟走到下一分钟，发出的嘀嗒声像蜻蜓的脚步那样难以觉察。

国王从盒子里取出怀表，发现下面有一张仔细折叠起来的字条，纸上还有蜡封，他把这张字迹优美的手写便条拆开，读了起来，脸色一下子变白了：

陛下，假如这只表停了，你就会死。它清楚地知道你会死在几点几分几秒，因为我已经把死神锁在了这只表里面。不要妄图打破它，否则你的生命只会终结得更快。

钟表匠 敬上

国王紧盯着这只表，他觉得表针每走一格都像是刺穿了一次他的心脏，他动弹不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头发和胡须在短短几天之内全都白了，他能做的只有继续盯着这只怀表。

王子派他父亲的士兵去寻找那位送来致命礼物的使者，他们在附近的村子里找到了他，但他并不知道钟表匠的名字，他发誓说，自己只是在老林子里的废弃磨坊拿到了这个盒子。他把国王的士兵领过去，但他们只看到一座荒废的磨坊，货架和工作台都是空的，唯有一座跳舞的小丑的银质雕像，雕像站在一碗鲜血里面。士兵们赶回城堡报告他们的调查结果，然而为时已晚：国王已经死了，他坐在宝座上，冰冷的手紧紧握着那块怀表，表针恰好停留在小丑当年死去的时间，一分一秒都不差。

王子这才想起，小丑有一个儿子。

The Second Task
第十八章 第二个任务

这一次，奥菲利娅没有被精灵嗡嗡作响的翅膀吵醒，但她在梦中曾经短暂地听到过那个声音，让她一度以为森林闯进了自己的房间。当她坐起来时，发现潘神站在她的床边，他的四肢像风中的老树的枝条那样吱嘎作响。

“你还没有执行下一个任务。”他咆哮道。

他又变得不一样了，显得比上次更强大、更年轻……奥菲利娅觉得他像一只非常恼火的狮子。他有着猫一样的眼睛、完美的圆耳朵、越看越像鬃毛的长长的淡黄色头发，这些特征让他介于狮子、山羊和男人之间，但又不完全像三者的其中之一，只能说他是……独一无二的潘神。

“我做不到！”奥菲利娅为自己辩护，“我母亲生病了！很严重！”

“这不是推脱的借口！”潘神咆哮着，朝夜幕做了个愤怒的手势。“好吧……”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暂时先原谅你，我带来了一些可以帮助你母亲的东西。”

他举起一块苍白的根状物，它比他的拳头大一点，奥菲利娅觉得它似乎正在伸展扭曲的手臂和腿，就像一个没有完全生出来的胎儿。

“这是曼德拉草，”潘神解释道，把这个奇怪的东西交给奥菲利娅，“一种梦想成为人类的植物。把它泡在一碗新鲜的牛奶里，放在你母亲的床下，每天早晨喂它喝两滴血。”

奥菲利娅不喜欢曼德拉草的气味和它奇怪的人形，它就像个只长着一张嘴的婴儿，没有手也没有脚。

“快去！就现在！没有时间可以浪费！”潘神不耐烦地拍着巴掌。“满月很快就会到来。啊，对了。”他取下他的木头背包，“我差点忘了！你需要我的宠物来指引你。”

他把背包放在毯子上，奥菲利娅听到精灵在里面喋喋不休。

“好了，你要去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潘神警告地伸出一根手指，额头上的旋涡纹路就像无底河里的湍流那样翻涌起来，“比上一个地方还要危险，所以要小心！”

有那么一刻，他听起来像是真的在担心她。

“在那个地方沉睡的东西——”他晃晃脑袋，嫌恶地皱起眉头，“它不是人类，虽然它可能看起来像人。它已经很老了，十分狡猾残忍，而且饿极了。”

他凭空变出一个大沙漏，放在奥菲利娅的床上。

“拿着这个，你也需要它。你会看到一桌丰盛的宴席，但不要吃任何东西、喝任何东西，一点都不行！”这一次，他把两只手都举到空中，比画了个大大的警告标志，“绝对不可以！”

奥菲利娅看着毯子上的物品：曼德拉草、背包、沙漏。三件礼物……就像童话故事里的英雄收到的那样，而且事实总会证明这些礼物非常有用，除非有人把它们弄丢或者错误地使用了它们。

“不能吃任何东西、喝任何东西！”潘神重复道，疯狂挥舞的爪子几乎要把夜幕刺穿，“这将决定你的生死。”

奥菲利娅还没来得及要求他详细解释，潘神就离开了。

A Cave in the Woods
第十九章 树林里的洞穴

叛乱分子在距离磨坊半小时路程的洞穴中建立了庇护所，洞口被树木完美地掩藏，但里面只够容纳十几个人和他们的随身物品：几捆乱七八糟的衣服、一堆破烂的书，还有单薄得过分，完全无法御寒的毯子。这些人之所以还在这里坚持，是因为他们反对战争和佛朗哥的“干净的西班牙”，追求自由需要付出很高的代价。

“我带了一些果渣油，”默西迪丝从挎包里拿出一瓶维达尔最喜欢的酒，“还有烟草和奶酪。这些是信件。”

收到信的人们用颤抖的双手拆开信封，走到山洞后面静静地读自己所爱的人写来的信，还有的人则渴望地嗅着默西迪丝偷出来的奶酪，奶酪的香气让他们想起了从前那些相对安稳的日子，那时候，他们会用自家山羊产的奶制作奶酪，自由也并非一种需要付出恐惧和痛苦为代价才能换来的奢侈品。

默西迪丝领着费雷罗来到一张旧行军床边，躺在床上的伤员正在读一本破书，脑袋靠在一只睡袋上，大家都叫他“弗兰奇”，他的眼镜是他在辗转流离中挽救下来的最有价值的个人物品。当费雷罗医生弯腰察看他打着绷带的腿时，弗兰奇没有抬头。

“你觉得我的腿怎么样？”他问费雷罗，“我会失去它，对吧？”

医生脱掉外套，卷起袖子。“让我看看。”

在黑暗的年月里，费雷罗从他的职业中获得安慰：大多数人接受了破坏者的身份，他却当上了医治者，但即便是医治也成了一项致命的任务。他冒险前来帮助的男人因为加入了林中游击队，为自己判处了死刑，费雷罗清楚，帮助了叛乱分子的自己也会接受同样的判决。

取下沾满血迹的绷带之前，他犹豫了一会儿，即使做了这么多年的医生，他依然无法习惯自己经常需要引起疼痛这个事实。揭开绷带时，弗兰奇浑身颤抖，却一声不吭。费雷罗不禁很想知道，在这些游击队员里面，有多少人后悔加入了这场看起来越来越像是败局已定的战争。

默西迪丝还带来一份报纸，为了活跃气氛，佩德罗的朋友塔尔塔大声读起了报上的文章。没人知道塔尔塔的舌头为什么念不出完整的单词，只能把它们切割成凌乱的碎片。在费雷罗的经验中，那些防御薄弱、无力阻挡世界的黑暗的人往往会口吃，他们通常温柔而敏感，总会不由自主地充分观察和感受周围的一切。塔尔塔看上去像个没长大的男孩，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忧郁，黑色的眼睛茫然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英国和加……加……加拿大军队在法……法……法……北部的一个小海滩上登陆。”塔尔塔念道。

“是法国，你这个白痴。”另一个人打断他，夺过报纸，努力掩饰自己对可能读到坏消息的担忧。

“这一百五十多万名士兵给了我们希望。”他读道。

希望……费雷罗看着弗兰奇完全没有希望的腿。造成伤害的是一颗子弹，医生现在已经非常熟悉枪伤的处理，可这个人的伤看起来糟糕透顶。幸运的是，弗兰奇这个老家伙眼神不好，看不出伤得有多重。老家伙？想到这里，费雷罗哑然失笑，其实弗兰奇的年龄跟他自己差不多。

“在德怀特·艾森豪威尔将军的指挥下……”

弗雷罗触碰他的腿时，弗兰奇疼得直吸气。“和我想的一样糟糕吗？”

“听着，弗兰奇……”费雷罗摘下眼镜，满怀同情地说，“没办法挽救这条腿了。”

山洞里一片沉寂，人人都能感受到伤者的恐惧。

费雷罗打开医疗包，其他人走过来围着弗兰奇。幸好他经常给士兵处理伤口，所以随身带着需要的工具，但他没有麻醉剂。

默西迪丝让弗兰奇喝了半瓶维达尔的酒，对一个即将把腿锯掉的男人来说，这点安慰的效力实在不算大。

“我会尽可能迅速地完成，尽量减少切割的次数。”费雷罗只能这样安抚他。

弗兰奇点点头，抓住默西迪丝的手。她虽然没有孩子，但这是她今晚第二次扮演母亲的角色，第一次是为了奥菲利娅。母亲、姐妹、妻子……默西迪丝是树林里的男人们长久以来见过的唯一一个女人，在某种程度上，她同时扮演着这三个角色。当费雷罗把骨锯按在弗兰奇肿胀的腿上时，像大多数在场者那样，默西迪丝也闭上了眼睛。

“等一下，医生！等一下。”

弗兰奇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真是讽刺，反对战争竟然会让他变成瘸子，费雷罗想知道弗兰奇是怎么看待自己做出的选择的。弗兰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紧紧咬着嘴唇，仿佛这样就能把尖叫、绝望和恐惧憋在心里……然后他点了点头。

这一次，费雷罗不得不屏住呼吸，迫使自己聚精会神地完成这件血腥的任务。有些时候，在黑暗世界的逼迫下，连医生都不得不扮演屠夫的角色。

The Pale Man
第二十章 苍白男人

住进阁楼上的房间之后，奥菲利娅无须再把潘神的书藏起来。她把书放在床头柜上，书的巨大尺寸让它在众多书籍中十分抢眼。奥菲利娅从女佣们送饭上来时的表情看出，她们觉得被放逐到阁楼的她很可怜，但她本人其实并不在意。她在母亲身边越来越难以入睡，母亲粗重的呼吸会让她不由自主地怨恨尚未出生的弟弟，以至于有时候把他想象成和“狼”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

她现在几乎不敢翻开那本书，书页上流下鲜血的情景仍然在困扰着她，但想要知道下一个任务是什么的期望战胜了她的恐惧。自从在蟾蜍占据的漫长隧道里爬进爬出了一回，奥菲利娅终于认识到自己有多么大的勇气，这也是潘神教给她的第一课。有了上次的教训，完成这一次的任务之前，她穿上了外套，这样既能抵御寒冷，又能保护穿在里面的裙子。

潘神的书很快便吐露了新的秘密。左侧的书页用细线描绘出一个骨瘦如柴的苍白男人，他没有鼻子和头发，张着嘴巴，眼睛是嘴巴上方的两个小洞。这一页还用棕色的墨水画了一只精灵，然后是一扇门。奥菲利娅开始读右侧书页出现的文字时，左侧书页的插图也变得越来越细致。她念道：

用粉笔在房间里的任何地方画一扇门。

粉笔。奥菲利娅把手伸进外套口袋去拿潘神送她的粉笔，掏口袋的时候，她差点以为自己把它弄丢了，幸好最后她的手指碰到了它。书中的画卷继续展开，插图里出现了一个穿着绿衣服和白围裙的女孩，她躲在苍白男人的脚边，身上的衣服光洁如新，就好像她从来没在树林里弄坏它们一样。三只精灵在她旁边，图画里的女孩对着奥菲利娅笑了笑，然后拿起手中的粉笔，跪在地上，在墙上画了一扇门的轮廓。书页上出现了更多的话：

门打开后，启动沙漏，让精灵指引你……

接着，图上的门被一个石拱取代，石拱由两根出现在苍白男人右臂下方的石柱支撑着。

停留期间，不要吃任何东西、喝任何东西。

右边页面上的文字警告说：

在最后一粒沙子落下之前回来。

书页上又出现了更多的画面，奥菲利娅看得眼花缭乱，实在记不住这么多东西，于是她合上书，像插图里的女孩那样拿着粉笔跪在地上。阁楼的墙上覆盖着蜘蛛网，而且凹凸不平，但粉笔在灰泥墙面上留下了清晰的线条，线条逐渐变成了白色的泡沫，发出低沉的咝咝声，在墙上蚀刻出一扇门，就像古墓的大门。奥菲利娅推开它，发现入口相当狭小，必须跪着才能钻进去，但她发现门后的正下方是一条宽阔的走廊，天花板比她的头顶高出很多，走廊的地板则比阁楼房间的地面至少低了两米。走廊两侧的墙壁排列着深红色的柱子，像是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光线透过小窗户落到白色和棕红色相间的格子地砖上。

从两米高的阁楼地面跳下去显然不安全，奥菲利娅从阁楼里拿了一把椅子，把它放到走廊的地板上，然后将潘神的背包挎在肩上，把沙漏放在她床边的地板上。奥菲利娅刚一翻进走廊，一小撮淡红色的沙子立刻以令人担忧的速度落到沙漏的底部。

放在走廊里的椅子很适合当梯子，奥菲利娅踩着它跳到格子地板上，听到远处有喘息的声音——似乎有人在睡觉，当她走在走廊上的时候，喘息声又和她脚步的回声混合在一起。走廊就像一条蜿蜒向前的河流，两侧的柱子依次将阴影投射到地砖上，好似一排没有尽头的石化树木。就在奥菲利娅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没有窗户的昏暗房间。

有那么一小会儿，奥菲利娅差点以为自己迷失在了时间的长河之中，回到了某段早已被遗忘的过去。面前的房间看起来非常古老，天花板是彩绘的，但奥菲利娅没有去看头顶那些已经褪色的图案，她眼中只有房间中央的长桌，桌上摆满了金色的碗盘，里面全都是水果、蛋糕和烤肉。只不过，桌子尽头的那把椅子被人占了，坐在上面的正是苍白男人，他身后是个壁炉，跳跃的炉火照亮了他的脸。

奥菲利娅走近桌子时，他没有动，老实说，他看起来好像几百年都没有动过了，而桌上的食物却像刚刚准备好的一样新鲜，奥菲利娅简直无法从各式各样的蛋糕、布丁、装饰着水果和可食用花卉的烤肉上挪开眼睛。金色的盘子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倒映在盛满红酒的水晶高脚杯中，红色和金色是整个房间的主调，连熊熊燃烧的火焰都在呼应着这两种颜色，还有那天堂般的香气！它们让奥菲利娅忘记了一切，甚至也包括那个静静地坐在一两米开外的可怕生物。

当她走到桌子的另一头时，这个家伙才真正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近距离地仰视他让奥菲利娅喘不过气来，正如书上画的那样，他赤身裸体，苍白的皮肤松垮地包裹着突出的骨头，就像披了一块不合身的宽大裹尸布，极其可怕，但最吓人的是他的脸，或者说他根本没有脸。

这个生物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鼻孔和一张剃刀般的薄嘴——其实更像一条由松垂的厚皮挤出来的裂缝，缝隙中血迹斑斑，他的两只爪子纹丝不动地搁在面前金色盘子的两侧，指尖是黑色的，指头肚被血染红了。

然而，这样一个可怕的怪物居然动也不动，奥菲利娅的胆子逐渐大了起来。她盯着怪物可怕的双手之间的盘子，好奇地想要知道盘子里为什么盛着两颗大理石球，接着她发现大理石球竟是两只眼珠，吓得连忙向后一退。这时她才开始仔细端详天花板上的图画，画中的内容让奥菲利娅对桌上的美味佳肴退避三尺：它们描绘的全都是苍白男人杀人吃人的过程。

有的画着幼小的孩子高举双手，向怪物求饶；有的画着怪物用刀剑刺穿抓来的人，或者徒手撕下他们的四肢，吞进他那永远也填不饱的肚子……各种场景都有，十分生动，奥菲利娅甚至相信自己听到了受害者的尖叫。太血腥了！当她低下头不敢再看时，又发现墙边堆着好几百双小鞋子。

奥菲利娅几乎无法接受真相，然而事实的确如此：苍白男人是个专吃小孩的食人魔。

没错。

可是，如果他只吃孩子的话……那桌上的这些食物是怎么回事？奥菲利娅暗忖，为什么要摆设如此丰盛的宴席呢？

无论是天花板上的图画，还是金色的餐盘，都无法给她想要的答案，她能做的只有远离桌子。奥菲利娅伸手去拿潘神的背包，因为她记得那本书建议她找精灵求助。三只精灵钻出背包，看到她十分开心，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根本没看到餐桌旁的怪物。她们飞到房间左边，那里有三扇门，周围雕刻着张开的嘴巴、瞪大的眼睛以及火焰和迷宫的图案。

这三扇门比奥菲利娅的手掌大不了多少，每一扇都略有不同，但三个精灵都指着中间的那扇门，它美丽闪亮，镀着黄金。

奥菲利娅从口袋里拿出蟾蜍的钥匙，突然，她想起童话故事经常喜欢强调的一个道理：当你面临三个选择时，一定要选看起来最不起眼的那个，最卑微的那个。

“噢，你们说得不对！”她低声告诉精灵们，“选这扇门不对！”

奥菲利娅不去理会她们恼怒的喋喋不休，试着把钥匙插进那扇用最俭朴的木头和铁钉制成的、最不起眼的门上。钥匙轻而易举地滑进锁孔，奥菲利娅得意地看了三个长着翅膀的伙伴一眼，就在这时，精灵们听到了红色的沙子穿过沙漏的声音，一下子飞过来簇拥着她，催她快点回去。

那扇木头小门开启之后，露出一个很深的隔间，奥菲利娅探进手去，几乎够不到里面的东西，最后，她终于摸到了柔软的布料和凉爽的金属，就把那个东西拽了出来，发现它外面包着红色的天鹅绒，当她意识到自己手里究竟拿着什么时，差点把它扔到地上。

那是一把匕首，长长的刀刃像月光一样银白，金色的手柄上刻着潘神的形象。

还刻着一个婴儿。

精灵们再一次簇拥上来，提醒她赶快回去，但在这个仿佛一切都被冻结、不存在时间流逝的古老房间里，她很难想起正在阁楼里倒计时的沙漏，毕竟连那个吃小孩的苍白怪物都纹丝不动地坐在桌前。为了确保怪物真的没有动弹，其中一只精灵飞到他恐怖的面孔前，翅膀几乎擦过他的皮肤，但怪物始终没有反应，仿佛已经变成了纪念他的种种可怕行为的雕像。

奥菲利娅把匕首放进潘神的背包，走回桌子这边时，她很想时刻留意苍白男人的动静，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移到了那些食物上，它们看起来相当美味，她觉得自己从来没见过如此诱人的蛋糕和如此新鲜的水果，而且她饿了，真的很饿，当她伸出手的时候，她的心这样悄声低语。不要吃任何东西、喝任何东西！精灵们仿佛在说，然而奥菲利娅又看到了葡萄、石榴和一些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美食，一想到这些东西甜美的滋味，她就再也不愿理会精灵们喋喋不休、惊慌失措的警告。

不。奥菲利娅挥手把她们赶开，只尝一颗葡萄——就一颗。宴席如此丰盛，不会有人注意到少了一颗小小的葡萄，谁会在意这么微不足道的小东西呢？

奥菲利娅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颗葡萄放进嘴里，最先在森林里遇到她的那个精灵绝望地捂住了脸。

她们完了。

苍白男人苏醒了。他犹如荆棘的黑色指尖痉挛般地抽搐起来，张开的嘴巴吸进了一口气，右手抓起盘中的一只眼球，左手开始拧动，手指伸开，好像一朵可怕的花。眼球完美地嵌进了他左手掌心的小洞里，当他把第二颗眼球塞进右手掌心的洞里时，两颗眼球上的瞳孔同时变得像奥菲利娅吃过的葡萄一样红。苍白男人把双手举到没有眼睛的脸前面，掌心向外，想看看是谁吵醒了他。

奥菲利娅却压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行为引发了怎样的后果，桌子上的食物对她的诱惑太大，连将她带进迷宫的那个精灵都无法阻止她摘下第二颗危险的葡萄。

噢，这个姑娘！

为什么她不愿意听从精灵们的指引呢？她们长着羊角的主人一定会火冒三丈的。精灵们飞到女孩的眼前，想要打破令她痴迷的魔咒，甚至试图从她的指缝里把葡萄抠出来，然而女孩完全不理解她们的苦心，反而非常生气，夺回了被抢走的葡萄，她只希望让自己淹没在甜蜜的味道里，让美味的水果帮她忘记一切——所有的痛苦和悲剧，还有摆布她人生的各种恐惧。

苍白男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又从桌子后面走了出来，双腿僵硬地移动着，好像忘记了该如何运送这具骨架般的躯体。他的双手始终举在面前，掌心的眼睛四处搜寻那个把他吵醒并且胆敢从他的餐桌上拿东西吃的小偷。

他的眼珠首先发现的是那些精灵。

然后才看到奥菲利娅。

女孩依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噢，精灵们现在发出了尖叫，然而在咀嚼着第二颗葡萄的奥菲利娅耳朵里，她们的声音就如同蟋蟀的叫声那样微不可闻，苍白男人这时已经走了过来，挂在骨架上的皮肤就像一件挂在衣架上的人皮长袍。精灵们围着可怕的食人魔的大脑袋，不顾一切地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不让他靠近女孩，恐惧让她们的尖叫声变得非常刺耳，终于刺穿了迷惑奥菲利娅的魔咒。

奥菲利娅转过身来，可为时已晚，食人魔已经用他血迹斑斑的手指抓住了两只精灵，她们起先打算设法逃脱，但苍白男人是个经验丰富的猎手，无论她俩如何拼命挣脱，他都不会松手，奥菲利娅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怪物把第一只精灵塞进没有牙齿的嘴巴里，毫不费力地用光秃秃的牙龈咬住她的脑袋，撕扯下来，如同采摘鲜花那样轻松。精灵的血流到他苍白的下巴上。第二只精灵徒劳地挣扎，最终没能摆脱和她的姐妹一样的命运，她的翅膀和四肢在怪物毫无血色的唇缝间分崩离析。当奥菲利娅终于鼓起勇气挪动双脚时，苍白男人正在舔指头上的精灵血。

女孩跑进走廊，很快便听到身后传来苍白男人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发现那人的可怕身影出现在两根柱子之间，两颗眼球在举起来的手掌中滴溜溜地转动。跑！奥菲利娅告诉她的脚，跑！然而她的膝盖抖个不停，一下子滑倒在地板上。

最后一只幸存下来的精灵飞到奥菲利娅身边。是我害死了你的姐妹！奥菲利娅心想。不，她现在不应该想这些。她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向前跑，依然看不到走廊的尽头，更看不到阁楼房间里沙子正在迅速地流向那只沙漏的底部。

无论如何，也许奥菲利娅看不到沙漏反而是件好事。当她抵达走廊尽头的最后一个转弯时，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她终于看到了那把椅子，椅子上方是那扇粉笔画出来的门。

但精灵听得到沙子流动的声音，那个声音越来越小。

奥菲利娅距离椅子只有两步之遥的时候，墙上的粉笔门开始缓缓关闭。

“不！”奥菲利娅尖叫道，“不！”

她喘着粗气爬上椅子，可当她伸手去够那扇门时，它已经不见了，她拼命捶打墙壁，但它再也没有出现。就在这时，心急如焚的奥菲利娅想起了那支粉笔，她是如何想起来的呢？也许是那个精灵刚才趴在女孩的耳边提醒了她。

奥菲利娅翻了一遍潘神的背包。

什么都没有。

她又把手伸进外套口袋，这下子找到了。

苍白男人脚步的回声越来越响，奥菲利娅紧张得手指发抖，一下子把粉笔捏成了两半，她几乎握不住留在指缝里的最后一小截粉笔。

苍白男人已经来到了走廊的最后一个拐角，他举起右手，用掌心的眼珠盯着奥菲利娅。她在那里。哈，他喜欢追逐逃跑的猎物，狩猎和杀戮同样有趣。

精灵惊恐地叽叽喳喳，但她始终没有离开奥菲利娅的左右，女孩爬上椅背，伸手够到了天花板。

苍白男人拖着他枯瘦的双腿，踉踉跄跄地越走越近，眼珠在掌心里闪闪发光。

奥菲利娅终于设法在天花板的瓷砖上画了一个正方形，她用尽全力去推这扇门，终于推开了一条缝，但当她攀住门框，打算从这里返回房间时，脚却把椅子蹬倒了，精灵从她眼前飞过，奥菲利娅拼命向上撑起自己的身体，极力躲避那双可怕的手。苍白男人的指甲刮到了她的腿，但就在他伸出双手，准备抓住她的那一刻，奥菲利娅终于攀上了阁楼房间尘土飞扬的地板。她紧紧按住那扇救了她命的地板门，直到门缝里透出的光亮完全消失。

奥菲利娅站了起来。

地板下面传来一声呻吟，它来自苍白男人饥饿的、满是血迹的嘴巴，奥菲利娅吓得向后退去，感觉到苍白男人用力地推着地板。最糟糕的恐惧往往就隐藏在我们的脚下，不停地试图动摇我们赖以依存的坚实地面。

奥菲利娅颤抖着坐在床上，抬起双脚，让它们远离地板，侧耳倾听下方的动静。这时，精灵飞了过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小小的温暖身体让女孩觉得既安慰又愧疚，毕竟是奥菲利娅的失误害得她的姐妹们丧了命。

地板下方传来最后的残暴一击。

然后……终于……安静下来。

No Choice
第二十一章 别无选择

佩德罗领着默西迪丝和费雷罗医生回到溪水旁的空地，他们先前就是在这里碰面的，此时新的一天刚刚开始，黎明的曙光和清新的空气让他充满了自信。

“我们很快就会得到哈卡的增援！援军至少有五十个人。”尽管前一天晚上才目睹过弗兰奇脸上的绝望，但佩德罗的声音里没有疑虑，也没有恐惧，“等他们来了，我们就跟维达尔正面开战。”

费雷罗熟知这样的情况：新的一天开始的时候，人们往往会满怀热情地去做一些事，有时他们能够坚持下去，但大多数时候，热情会在黄昏来临时消失。至少费雷罗本人还没有从锯掉弗兰奇的腿带来的精神创伤中恢复过来。所有的痛苦、伤者及其战友的绝望、他自己的无助……

“正面开战，然后呢？”他忍不住问道，“你们杀了维达尔，他们再派一个像他一样的人过来，等这个人被杀，再派另一个……”

费雷罗目睹过人生中的太多失望。他真的只活了四十八年吗？他觉得自己的心无比沧桑，至少得有一千岁了。他已经厌倦了那些满怀希望投入战斗的年轻人，即便他们师出有名，代表正义的一方。

佩德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年轻的面孔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生机勃勃，很可能在他的眼中，费雷罗不过是个哀怨的老头子而已。

“你们打不赢的！”费雷罗厉声说，“没有枪，也没有安全的避难所！你们最终都会像弗兰奇一样，或者更惨。”他跪在小溪边，洗掉他的锯刀和手术刀上的血迹。毋庸置疑，他很快就会再次需要这些工具。冰冷的溪水流过他的双手，像这个世界一样冷酷。

“你们不需要更多人手。”他说，“你们需要食物！还有药！”

佩德罗仍然一言不发。在他们身后，那群叛乱分子正在收集木柴以及森林可以给予他们的所有其他东西。

“美国、苏联、英国……他们都会帮助我们，”他终于开口道，“一旦他们赢得了对抗德国法西斯的大战，就会帮助我们在西班牙击败他们。佛朗哥支持希特勒，但我们支持盟军。我们中的许多人都在协助盟军的时候牺牲了，我们帮他们破坏了加利西亚的钨矿，德国人需要这些矿藏来让他们的武器工厂运转……你觉得盟军会忘记这些吗？”

费雷罗直起腰，把他的工具放回包里。是的，他们会忘记的。他感到非常疲惫和愤怒，也许他的愤怒主要是由于他的疲惫和绝望造成的。他告诉自己，不要忘记你的恐惧。他所恐惧的是，正义的一方永远不会真正赢得胜利，他们不过是在坚持而已。

“默西迪丝怎么办？”尽管他已经厌烦了自己的声音，但还是想要出声反驳，“如果你真的爱她，就和她一起越过边境，别再回来。因为你们的斗争注定失败。”

佩德罗低下头，好像在聆听自己的心声，看看它是否有些同意医生的话，然后他再次望向费雷罗。

“我会留在这里，医生。”他说，“我别无选择。”

他的声音像他的神情一样坚定，没有一丝疑虑和恐惧。

人在年轻的时候，往往觉得自己不会老也不会死，这可能只是因为他们对死亡漠不关心。

佩德罗去找他的姐姐说话。费雷罗看着这个年轻的游击队员，开始回想自己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但无法得出确切的答案。当他还是个小孩的时候，世界非黑即白，善恶分明，到了后来，世界就渐渐变得没有那么简单了。当然，这也许仅仅是他身心俱疲时产生的错觉。

佩德罗与费雷罗交谈时，默西迪丝在采摘浆果。森林会为那些尊敬它的人提供很多东西，默西迪丝就从不害怕它，哪怕在她很小的时候，为了吓唬她，不让她在林子里乱跑，母亲给她讲过树人、水人和女巫之类的森林传说故事。在她眼里，森林一直意味着避难所、食物和生命……如今它又保护着她的弟弟，对此她丝毫不感到惊讶。佩德罗现在看起来已经相当成熟，好像他才是年长的那一个——至少在眼下这一刻，当她弟弟朝她走过来时，默西迪丝是这样觉得的。

“姐姐，你必须离开。”

她弟弟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这个动作把他试图在语调中掩藏的情绪完全暴露出来。默西迪丝掏出衣袋里的谷仓钥匙递给他，前一天她收拾房间时，从上尉的抽屉里把它偷了出来。

“再等几天。”她告诫道，“如果你们现在偷袭谷仓，那就彻底中了他的计。”

她弟弟带着胜利的笑容接过了钥匙。有那么一会儿，他看起来似乎根本没长大，完全是默西迪丝记忆中的那个热切的小男孩。“别担心，交给我。我会小心的。”她弟弟搂住她的肩膀，亲吻她的脸颊。

小心。她弟弟从来都不会小心，仿佛根本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默西迪丝抓住他的手，试图延长这宝贵的一刻，正是靠着偷窃点点滴滴的时间，他们才活到了现在。

“我是个胆小鬼。”她低声说。

佩德罗露出惊奇的表情，几乎把她逗笑了。

“不，你不是！”

“不，我是……竟然给那个野兽一样的家伙当用人，为他洗衣服、铺床、做饭……可要是医生说得对怎么办？假如我们赢不了呢？”

佩德罗低下头，又点了点头。

“那我们至少要给那个王八蛋多制造一些麻烦。”

The Razor and the Knife
剃刀和菜刀

在古老森林的一座小屋里，曾经生活着一个名叫罗西奥的女人，附近村庄的人都说她是女巫。她跟一个男人生了一儿一女，后来男人用皮带打孩子，她就带着儿女离开了他。

“我可能很快就要死了。”罗西奥的儿子过完十二岁生日之后没几天，她就对孩子们说，那时她女儿还有两个月才满十一岁，“我昨晚梦见了自己是怎么死的。我并不害怕去地下王国，但我担心你们两个还太小，无法独自应付这个世界。所以，假如我的梦变成真的，我会给你们两件礼物来守护你们。”

孩子们惊恐地彼此对视，因为罗西奥的梦总会成真。

她抓住女儿的手，让她握住一把小菜刀的光滑木柄。

“这把刀可以保护你免受一切伤害，路易莎。”女巫说，“而且不止如此，它还能切开人的面具，露出他们经常试图隐藏的真面目。”

路易莎强忍眼泪，因为她非常爱她的母亲。她把菜刀藏在围裙的褶皱里。

“至于你，米格尔，我要送你另外一种刀。”女巫对她的儿子说，让他握住一把剃刀的银色手柄，“这把刀会为你效劳，就像那把菜刀为你妹妹效劳一样。它锋利的刀刃能保护你免受一切伤害，当你长大了需要刮胡子时，它不仅能清理下巴上的胡茬，还可以清除痛苦的记忆。每一次使用它，你都会觉得自己的心变得像刚刚刮过的脸那样年轻。但是要小心，有些记忆我们必须保留，无论它们对你的伤害有多深。明智地使用我的礼物，儿子，不能过度依赖它。”

第二天，罗西奥进了森林，她每天都会采集新鲜的草药，但这次她没回来。第三天早晨，她的孩子们才知道，一位贵族命令他的士兵将她淹死在了池塘里。她以前经常带他们去那个池塘，向池水询问过去和未来的事情。

路易莎和米格尔明白，人们会把女巫的孩子赶尽杀绝，于是他们匆忙收拾好仅有的一点东西，离开了他们称之为家的小屋。他们在森林的另一边找到了一个洞穴，这里与那个池塘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还能让他们躲避风雨，为他们挡开黑夜的爪牙的撕咬。到了白天，他们会在森林里漫游，那两把刀给了他们食物，甚至保护着他们免受苍白男人的袭扰。

这一年的第一场雪即将来临时，一个农民来到森林里狩猎野兔，他发现了这两个孩子，因为他和妻子无法生育子女，所以农民把他俩带回了家，但没有问他们从哪里来。这对没有孩子的夫妇很爱他们，抚养他们长大。后来路易莎成为厨房女佣，米格尔做了理发师，母亲给他们的两把刀始终喂养和保护他们。

路易莎和米格尔终生珍惜母亲的礼物，多年以后，他们将这些礼物送给了自己的孩子。菜刀和剃刀仍然像罗西奥将它们送给孩子时那样锋利而有光泽，因为兄妹俩都只有女儿，所以剃刀被传给了米格尔的女婿。然而他的女婿生性邪恶残忍，有一天，他把刀片压在了妻子的喉咙上，剃刀不肯服从他，割断了他的手。可是，从那天开始，那把剃刀的刀刃就再也无法消除痛苦的记忆了，反而会把痛苦的记忆带给使用它的人，用这些黑暗的记忆毒害他们。

The Kingdoms of Death and Love
第二十二章 死与爱的王国

维达尔没有睡好。当他的剃刀扫过刚刚清洗干净的皮肤时，他发现自己竟然希望刀刃能在剃掉胡茬的同时清除那些依然躲在清晨房间的阴暗角落中困扰他的噩梦。

他把剃须膏从刀片上冲掉，水流变成了奶白色，竟然让他想起了尚未出生的儿子和他流血不止的母亲。他的早餐旁边放着那块怀表。死亡！银色的表针仿佛发出警告的声音。也许死亡才是维达尔的真爱和他最大的浪漫，没有什么可以与其相比。如此宏大、如此绝对，一场黑暗的庆祝，最终完全屈服。然而，即便接受必死的命运，也不要做一个失败者，因为你会在默默无闻中卑微地死去——或者更糟，像他的母亲那样躺在床上，任由疾病吞噬她的身体。只有女人才这样死，男人不能。

维达尔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残留的剃须膏让他的皮肉看起来似乎已经开始腐烂，他把剃刀按在镜中人的喉咙上，仿佛要把它割开。他的眼里是否有恐惧？

没有。

他猛然把手放下，像往常那样召唤出那张自信的面具，它早已成为他的第二张脸，既无情又坚定。死神是个令人害怕的情人，只有一种方法可以克服你对她的恐惧——做她的刽子手。

维达尔独自一人站在镜子前，拿着剃刀向死神求爱，察觉她已经来到了这座磨坊。在通向他辗转反侧的怀孕妻子房间的楼梯上，他听到了死神沉寂的脚步声。

奥菲利娅也听到了死神的脚步声，她站在床前抚摸母亲的脸。卡门的脸很热，仿佛她身体的内部已经烧成了灰烬。她没出生的弟弟是不是也会害怕呢？奥菲利娅把手放在母亲的肚子上，他的小脸是否感觉到了母亲滚烫的体温？奥菲利娅已经厌倦了对弟弟生气，让她母亲生病的是这个地方，而不是他。“狼”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其实，她意识到自己也渴望有个兄弟陪伴自己，也想像迷宫里的石雕上的女孩那样抱着他。在某些情况下，我们必须正视自己的感受，这样才能了解它。

按照潘神的指引，奥菲利娅来到母亲的房间，带着泡在牛奶碗里的曼德拉草。她依然讨厌这种草，一泡进牛奶它就苏醒了，像新生儿那样伸展着苍白的四肢，胳膊和腿像婴儿一样胖乎乎的，连发出的声音也像新生儿的低声哼叫。奥菲利娅的母亲在床上呻吟时，曼德拉草像个小孩那样转过头去，好像在倾听母亲的声音。

尽管觉得嫌恶，奥菲利娅还是不得不露出安抚的微笑，把碗端到床边，曼德拉草不停地发出轻软的哼叫声。要把碗放进床下却不洒出牛奶并非易事，奥菲利娅只能钻到床底，把碗推进去，放在看不见的地方。她有点担心曼德拉草会像婴儿那样哭泣着吵醒母亲，饥饿的宝宝都会这么做。她咬破手指，往牛奶中挤了两滴血。她还没来得及从床底下钻出来，就听到了脚步声。

有人走了进来，站在她母亲的床边。奥菲利娅很高兴，因为她认出了费雷罗医生的鞋子。

但费雷罗不是一个人进来的。

“上尉！”奥菲利娅听到他说，“她的体温下降了！虽然不清楚原因，但真的降下来了。”

费雷罗十分宽慰。自从那个女孩发现了失血的母亲，他就担心她可能很快就要变成孤儿，还担心她失去尚未出生的弟弟。虽然费雷罗尽量掩饰自己的担忧，但他在女孩那双与她母亲一模一样的黑眼睛中看到了恐惧。假如卡门死了，他知道自己会无法保护女孩免受站在自己旁边的那个男人的伤害。那个躲在她母亲床底的女孩，心跳得非常快……

“所以呢？她仍然在发烧。”奥菲利娅听见“狼”说，他的声音里既没有欣慰也没有担忧，更没有爱。

“是的，但这是一个好兆头。”她听到医生说，“她的身体正在回应我的治疗。”

奥菲利娅感觉睡梦中的母亲动了动。

“听我说，费雷罗……”“狼”的声音冷酷极了，“假如你必须选择的话，保住孩子。明白了吗？”

奥菲利娅无法呼吸，她的心在尖叫。“狼”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打在她母亲滚烫的脸上的耳光。

“那个男孩，”他继续说道，“将以我的名字命名，那也是我父亲的名字。保住他。如果他——”

一阵突如其来的爆炸声让“狼”闭上了嘴，奥菲利娅确信声音是从森林那边传过来的，死神不只会在磨坊停留。

维达尔跌跌撞撞地来到门外，发现他的士兵聚集在院子里，一道火球从树冠上腾起，将灰色的烟雾喷向天空。

奥菲利娅从床底爬出来时，又听到两声爆炸，但她不在乎。自从卡门的睡衣被血浸透以来，她母亲的脸头一次变得如此平静。奥菲利娅轻轻地把耳朵贴在母亲怀孕的肚子上。

“弟弟！”她低声说，“小弟弟，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这里的情况不太好，但你很快就得出来了。”

她已经厌倦了流眼泪，但泪水依然盈满了眼眶。

“你让妈妈非常难受。”

假如你必须选择的话，保住孩子。“狼”的话重新燃起她的怒火，但奥菲利娅不需要愤怒。从现在开始，他们三个人将合力对抗他。妈妈、姐姐、弟弟。必须这样做。

“我想请你帮个忙！”她恳求道，“就帮一个忙：你出来的时候，请不要伤害她。”

奥菲利娅的眼泪滴在母亲的毯子上，留下了湿润的圆点，她感到自己的所有悲伤和恐惧都变成了液体。“等你见到她，就会知道。”她说，“妈妈非常漂亮，尽管有时候她会一连很多天都不开心，可当她微笑起来的时候……我知道你会爱上她的。我相信你会的！”

虽然不可能得到回应，但奥菲利娅觉得自己听到了弟弟在母亲肚子里的心跳。

“听着！”她尽自己所能，用最庄重的语气承诺道，“如果你按照我说的去做，我会把你带到我的王国，让你成为王子。我保证！一位王子。”

床底下，曼德拉草发出轻柔的尖叫声。

The Only Honorable Way to Die
第二十三章 唯一体面的死法

叛乱分子炸毁了山上的铁路和一列往附近军营运送士兵的火车，火车头和炸烂了的铁轨纠缠在一起，金属车皮的侧面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烬和铁轨周围炸出来的泥土。

“我拉响了汽笛，但是他们不肯让路！”

工程师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与来到炸毁的车厢前的维达尔和赛拉诺擦肩而过，急切地想要说服每个人相信这不是他的错。

“我想要停车来着！我发誓！但是已经晚了。”

白痴。只有心虚的人才会用那么快的速度说话。维达尔很想把他推到破损的车厢底下，或者不停地踢他，直到他像那列火车那样一动不动。可那个傻瓜却继续喋喋不休地辩解下去，令人心生烦躁。

“消防员和我及时地跳车了。瞧瞧，他们把这里搞得一团糟！”

维达尔盯着炸毁的铁轨和火车。破碎。无序。这就是树林里的那些混蛋想要的东西。还有混乱。他走到一节看起来完好无损的车厢前面。

“他们偷了什么？”他问负责管理载具的人。

“什么都没偷，上尉。他们一节车厢都没有打开。”那个男人擦了擦脸上的烟灰说。他比工程师镇静许多，因为他觉得这是个好消息。

“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里简直一团糟……他们没有打开任何车厢，什么也没偷走。除了浪费我们的时间，天知道他们想要干什么。”

维达尔看着他的士兵像蚂蚁团团围住被践踏的蚁丘那样围住破损的火车。浪费我们的时间。他认为这句话非常不可信。不，叛军不会仅仅为了惹恼他而使用那些宝贵的炸药，还是说他们真的已经愚蠢到了这种地步？维达尔还没来得及想出完整的答案，树林中突然传来的巨响就替他做出了回答。

又一次爆炸震得他们天旋地转，树丛上方再次腾起一个火球，指明了爆炸的发生地。

上当了！一切都是他们的诡计。声东击西！

正面战争打响了。

当他们赶到磨坊时，战斗仍在继续。炸药撕裂了士兵们的吉普车、卡车和帐篷，整个院子里都是血淋淋的尸体。加西斯从烟雾中钻出来，浑身是血和烟灰，维达尔几乎没认出他来。

“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上尉！”

维达尔把他推到一边。

倾盆大雨应声而至，天空仿佛正与叛逆的野兽合作。是的，从现在开始，他会叫他们“叛逆的野兽”——来自树林的野兽。雨水和烟雾混合在一起，很难判断敌人来自哪个方向，但维达尔没有摘下墨镜，士兵们的身影映在黑色的镜片上——在他重新控制自己的情绪之前，他只想让手下的人看到这个。他的面具正在滑落，眼睛会首先出卖面具之后的愤怒和恐惧。

他们像一群被狐狸欺骗了的兔子，他手下的士兵和各种装备全都变成了暴雨之中的垃圾，维达尔仿佛听见森林和躲在里面的那群懦夫在嘲笑他。

“他们有手榴弹，上尉！”加西斯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士兵们都知道，他们的上尉会找到替罪羊，让对方为此流血。

维达尔这才发现谷仓的门敞开着。

他抬起戴着手套的手，摘下墨镜，力气大得险些将它捏碎，加西斯没敢跟着他进入谷仓。补给、药品……全部被叛乱分子洗劫一空，连他的烟草也被拿走了。谷仓的大门却完好无损，没有一丝爆炸的痕迹，维达尔检查了锁头，也不像是被撬开过。

“上尉！”赛拉诺跑到他身边，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非常庆幸这天早晨是加西斯负责守卫磨坊，而不是他，“我们包围了一小撮敌人，他们躲在山丘上。”

山丘。很好，野兽变成了弱小的兔子。维达尔整了整湿漉漉的头发上的军帽。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他们逃脱。

所谓的山丘最多算是个小山坡，坡顶有几块大石头，是叛徒们唯一的掩护。

维达尔亲自带人发起进攻，他在丛林之间穿行，借着树木的掩护，边跑边向敌人开火，他决心要在叛军再次躲进森林之前干掉他们。与往常一样，他参加战斗时都会用左手握住怀表，这是他的幸运符，破碎的表蒙紧贴着他的掌心，表针的嘀嗒声催促他前进。有时这声音听起来像是尖厉的耳语：来吧，维达尔，我目睹了你父亲的死亡，更想瞧瞧你是怎么死的，你还要让我等多久呢？

他命令士兵四面包抄叛乱分子，树皮在交火中被子弹打得四分五裂，碎片满天飞，但他知道，敌人的弹药很快就会用完，对方也许有十几个人，也许更少，明显寡不敌众。

这次狩猎并不像平时那样让人感觉良好，维达尔方才竟然被猎物愚弄，无论怎么报复都无法抹去今天的耻辱，但他至少可以确保不留活口，不让任何人把这件事传出去。他躲在一棵树后面给手枪重新装弹，赛拉诺躲在他左边的那棵树后。

“来吧，赛拉诺！”维达尔喊道，探身又开了几枪，“没必要害怕，这是唯一体面的死法！”

他再次躲到树后，深吸一口气，把怀表放进口袋。怀表仍然保护着他，他的死期显然尚未到来。几颗子弹擦着他的身体飞过去，与他仅仅相隔几厘米，周围的士兵惨叫着倒在地上，眼睛圆睁，空洞的眼珠盯着凌乱的树枝和无情的雨。维达尔又跑到另一棵树后，将新的子弹推进枪膛，然后再次冒着枪林弹雨冲上山坡，准备把猎物从岩石后面驱逐出来赶尽杀绝，让他们为自己愚弄他的行为而懊悔。

维达尔最后一次躲到树后，雨水从他的帽檐滴进眼睛，岩石上尸体横陈，就像从地下拽出来撇在那里的苍白树根。山坡上只剩两名叛乱分子在进行最后的抵抗，当维达尔下令再次进攻时，他们被几颗子弹击倒，发出低沉的号叫。

噢，沉默的死亡，没有什么比得上它。维达尔多么希望自己能把敌人临死时的叫喊和死后的缄默录成唱片，在刮脸时聆听。雨水倾泻到树木和毫无生气的尸体上，浸透尸体上的衣服，它们仿佛与泥土融为一体，这时只有雨声才能打破死亡的沉默。

维达尔几步来到山顶，后面跟着在突袭中幸存下来的士兵，与叛乱分子的损失相比，他们这边的伤亡无足轻重。维达尔走到一具敌人的尸体前，尽管面无表情，但他还是对着那张一动不动的脸开了两枪，确保他真的死了。感觉好极了，每开一枪都能中和一点留在他血液中的屈辱所制造的毒液，但他需要找到一个还能说话的敌人。

维达尔呼唤赛拉诺，对方一如既往地像训练有素的狗那样跑了过来。他们在山顶的石缝里发现了另外两个躺着的敌人，他们尚未成年，大约十五六岁，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还在挣扎，右手捂着颈部的弹孔，身边搁着手枪，维达尔一脚把它踢开。

“让我看看。”他说，把那个男孩的血淋淋的手从伤口拿开，语气几乎称得上温柔。维达尔喜欢平心静气地和他的猎物打交道。

男孩依然想要反抗，但既然别人可以轻而易举地拿开他的手，显然说明他没了力气，也活不了多久，他的喉咙上满是鲜血。

“你还能说话吗？”

男孩喘着粗气，凝视着天上那些正在往他脸上降下雨水的乌云。

“该死。”维达尔起身拔出手枪。

他瞄准了男孩的脑袋，那个傻瓜却用沾着血污的手指把枪管拨到一边，失去光泽的眼睛里充满了蔑视——几乎可以说是嘲弄的神情。维达尔把枪管从他手里拔出来，再次瞄准，这一次，男孩用手掌堵住枪口，然而子弹毫不费力地穿过了血肉和骨头，维达尔又把另一颗子弹送进了叛徒的脑袋。

“没用，他们都不会开口的。”维达尔朝躺在地上的所有尸体挥了挥手，“全部补一遍枪。”

赛拉诺惴惴不安地目睹了男孩被杀的全过程。维达尔甚至怀疑赛拉诺有时候会想象上尉的枪对准他的脑袋的情景，而加西斯就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他总是严格奉命行事。

“上尉！”他喊道，“这个还活着，只伤了一条腿。”

维达尔走到他旁边，仅仅看了受伤的人一眼，他就微笑起来。

“是的，这个人会说的。”

Bad News, Good News
第二十四章 坏消息，好消息

战斗结束后，士兵通常会保持沉默，但维达尔的手下从森林里回来时却在欢呼叫嚷，默西迪丝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其他女佣也站在厨房里望着一片混乱的院子。

“发生了什么事？”因为恐惧，她呼吸急促，几乎说不出话来。她早就不记得上一次自己平静地呼吸是在什么时候了。

“他们抓回来一个，是活的。”罗莎的声音充满恐慌，据说她的侄子也是游击队员，“他们带他去了谷仓！”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默西迪丝跑进雨中，玛丽安娜在后面叫她回来，然而默西迪丝无法保持冷静。至少今天不行。她感到恐惧这只野兽正在吞噬她的心。

“默西迪丝！回来！”罗西奥嘶哑地喊道，其他女佣则像一群受惊的母鸡那样聚集在厨师周围，脸上既有满满的忧虑，又带着一丝希望：她们担心维达尔的人会把默西迪丝也拖进谷仓，却也希望她能弄明白他们抓到了谁。

他们抓到了谁？

“佩德罗！”

默西迪丝脚下一滑，跌倒在泥泞的院子里，低声叫出了弟弟的名字。

“佩德罗！”

她看着士兵把那个人拖进敞开的大门，她的双腿在泥地里无助地挪动，差点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们走进谷仓。默西迪丝又向前迈出一步，瞥了一眼谷仓里面，但只看清楚了那些士兵，他们的雨披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他们将一个跛着脚的人绑在室内的一根木梁上。

“默西迪丝？”

维达尔出现在她身后，旁边跟着赛拉诺。

“上尉。”她吃惊地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恢复了镇定，但她几乎无法将目光从谷仓里的囚犯身上移开，他低垂着头，脸埋在黑色的帽子下面。她弟弟就戴着这样的帽子。

“我需要……检查谷仓里的物资。”她支吾道。

当然，维达尔听得出她是多么绝望，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不知所措的小女孩，但幸运的是，维达尔急于审问囚犯，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现在不行，默西迪丝。”他不耐烦地说，“我不希望任何人待在院子里或者进谷仓。假如你不介意，就去看看我的妻子吧。”

她顺从地点点头，双脚却无法动弹，只是木然地站在那里，看着维达尔从囚犯低垂的脑袋上摘下帽子，对方抬起脸来看向他。

是塔尔塔。

他像被拖进屠宰场的羔羊那样瞪大了眼睛，显然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默西迪丝觉得他的目光就像一只伸向她的手，但塔尔塔并没有出卖她，也没有尖叫求饶，只是紧紧地抿着干燥得犹如开裂黏土的嘴唇，打定主意不吐露一个字。

赛拉诺关上了谷仓门，默西迪丝仍然站在雨中。他们抓到的是塔尔塔，而不是佩德罗，让她羞愧的是，她竟然为此感到宽慰，不过，即便是这一点点宽慰也转瞬即逝：塔尔塔知道佩德罗在哪里，知道关于默西迪丝和医生的一切。

他什么都知道。

默西迪丝惊讶地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走进了厨房，其他人正在为那些杀人凶手切菜煮汤。我弟弟还活着吗？她和女佣们一块儿忙碌起来，心里不停地问着自己，其他人怎么样了？他们是死在树林里了吗？血和雨水混在一起……不！她告诉自己：不，默西迪丝，假如他们都死了的话，维达尔是不会让塔尔塔活着的。

她好像信不过自己的手指似的，慢慢地抽出围裙里藏着的那把刀，将蔬菜的块根切成苍白的薄片，眼中却只看到了锋利的刀刃。谷仓里会发生什么？她尽了全力才阻止自己的思绪回到那个瞪大眼睛的男孩身上，不去想象他们会对他做些什么。

罗西奥正在看着默西迪丝，她那圆圆的脸庞上布满了皱纹。“已经够了，亲爱的。”当默西迪丝把切好的蔬菜推到一边，伸手去拿另一份时，罗西奥说。不知道时间现在正往罗西奥的脸上刻下怎样的皱纹？这么多的纹路，哪一条来自恐惧，哪一条又来自悲伤？……可罗西奥依然美丽，这让默西迪丝感到惊讶。

玛丽安娜端起一盘她为奥菲利娅母女准备的食物。“需要我把它送到楼上吗？”她问。虽然树林里没有玛丽安娜的亲人，但她的两个儿子几乎跟塔尔塔同龄。

“我去吧。”默西迪丝说，从她手中接过托盘——为了避免胡思乱想，她只能让自己忙碌起来，然而作用不大。佩德罗怎么样了？她每上一级楼梯就会想起这些问题，塔尔塔会告诉他们什么？

费雷罗医生也在女孩母亲的房间里，默西迪丝走进去时，他正在配药。你还记得塔尔塔吗？她很想问医生，他为什么不能像别人那样流利地读报纸？如果他们今天让他开了口，他会把我们全都供出来的。

奥菲利娅没能发觉默西迪丝的恐惧。

因为她太开心了，她母亲今天感觉很好，能玩扑克牌了。当费雷罗医生把装了药水的杯子递给卡门时，她摇了摇头。

“我不认为我需要它，医生。”她说，“我感觉好多了。”

“所以我只给了你一半的剂量。没错，你好多了，”费雷罗医生笑着说，“虽然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我很高兴。”

奥菲利娅知道原因。她看着默西迪丝带来的新鲜牛奶，曼德拉草很快就会需要这些牛奶，外加几滴血。尽管她没有服从潘神的指令，害死了两只精灵，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虽然她在睡梦里还能听到她们的惨叫，但笑容又回到了她母亲的脸上。无论如何，她完成了第二个任务，带回了苍白男人的匕首。

潘神会理解的。

其实，奥菲利娅的内心深处明白，潘神恐怕不会谅解她，可她实在是太高兴了，因此对于这件事的担忧暂时不会让她的心蒙上阴影。

Tarta
第二十五章 塔尔塔

维达尔正在从容不迫地拷问俘虏。审讯囚犯是个复杂的过程，类似于一种舞蹈，需要先慢慢地退后一步，再快速向前迈出一步，然后再退后。慢，快，慢。

他的俘虏正在颤抖，满脸是汗，尽管他们只是粗暴地打了他几下。到目前为止，塔尔塔的恐惧一直在审讯中起主导作用，他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恐惧会轻而易举地突破他的防线。

“去他的，这支烟可真够劲儿。是真正的烟草，很难搞到。”维达尔把烟卷凑近男孩的脸，感受到了烟头的热度。

他把香烟塞进俘虏颤抖的嘴唇之间，塔尔塔向后仰了仰头。

“去……去……去你的。”

“你能相信吗，加西斯？”维达尔对他的手下说，“我们抓到了一个结巴，看来要在这里耗上一宿了。”

“如果有必要，多久都可以。”加西斯说。

塔尔塔很想告诉眼前的这位军官，他可不像他们的上尉那样享受审讯的过程。塔尔塔最怕和维达尔这种穿着制服的魔鬼正面相对，不过他也知道一旦落到了他们手里，他们会对他做些什么。如果你被抓住了，想想你需要保护的人。他们练习过如何在遭受折磨时保持沉默，佩德罗是这样教给他的，你甘愿为他们去死。虽然这样想也可能没什么用，不过无所谓，你总可以试试，塔尔塔。想谁呢？也许该想想他的母亲。没错。当然，想到她也可能使情况变得更糟，因为他可能会想象假如失去了他，母亲会哭得多么伤心，从而让他自己也慌张起来。

塔尔塔低下头，他的四肢始终在不听使唤地颤抖，即便佩德罗的建议能帮助他把情绪稳定下来，他的身体也会向恐惧屈服。

“加西斯说得没错，”上尉说，“如果有必要的话。”

他把烟叼进嘴里，解开衬衫纽扣。塔尔塔怀疑他脱掉衬衫的原因是怕衣服在行刑时溅上血。“你最好老老实实全部交代。不过，为了确保你这么做，我带了一些工具，都是顺手拿过来的。”

维达尔拿起一把锤子。他早已在一张旧木桌上整齐地排布好了他的审讯工具。

塔尔塔抖个不停。不是说人可能会被活活吓死吗？他宁愿在自己屈服之前当场就被吓死。

“我很难一上来就相信你。”魔鬼掂了掂手中的锤子，显然为自己的拷问技巧感到非常得意，“不过，如果我用上这个，你恐怕也说不了几句话了。要是我选了这个——”他拿起一把钳子，“我们会……该怎么说呢？”

塔尔塔发现另外一名军官露出一丝不安的神色，也许可以称之为“同情”，他有着和塔尔塔的父亲一样的小胡子。

“这么说吧，”魔鬼举着钳子开开合合，“我们会更加亲密，就像兄弟。而如果我用了这个——”他拿起一把螺丝刀，“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的。”

尽管始终努力克制，塔尔塔还是抽泣起来，因为他实在是太害怕了，而且既孤独又绝望，这么多的情绪必须找到发泄的出口，哪怕变成眼泪流出来也好。

俘虏他的人再次心满意足地吐了个烟圈，把螺丝刀放回桌子上，又拿起锤子凑近塔尔塔。

“我和你做个交易。”他说，将锤子的大头压在塔尔塔颤抖的肩膀上，“假如你能顺利地数到三，没有结巴的话，我就放了你。”

塔尔塔抬起头，看着折磨他的人，他恐慌的心此时巴不得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尽管他清楚自己的眼神会出卖自己的想法，但他还是满怀希望地看了看加西斯。加西斯，没错，这是他的名字。令塔尔塔庆幸的是，他的叛乱分子同伙并没有把他们的真实姓名告诉他，他太擅长记忆名字了。

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是，加西斯留着小胡子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表情。

“别看他！”魔鬼厉声说道，“看我。只有我才说了算。加西斯？”

“是，上尉。”

“如果我说这个混蛋可以走了，会有人反对吗？”

“没人会反对，上尉。如果你这么说，他就可以走了。”加西斯回视了那个颤抖的男孩一眼。我只能为你做到这些了，他的眼睛似乎在说，我可没有躲避你的视线。

维达尔又吸了一口烟。噢，真的很够劲儿。

“那我们就说定了。”他再次将他的脸凑到塔尔塔面前，“来吧。数到三。”

塔尔塔颤抖的嘴唇试图吐出第一个数字，可他的身体却因为恐惧缩成一团。

“……一。”

“好！”

塔尔塔凝视着地面，仿佛他能在那里找到最后一丝尊严。他的嘴唇再次尝试着吐出音节。

“……二。”

维达尔微笑起来。“好！还有一个，说出来你就自由了。”

塔尔塔的嘴巴抽动起来，极力想要把最后一个数字完整地送进那个可能把他敲碎的男人的耳朵里，然而这一次塔尔塔的舌头背叛了他，他只磕磕绊绊地吐出一个“s”的音，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抬起头来，央求地看着那个魔鬼。

“真是丢脸。”维达尔最后一次故作同情地说。

然后他就把锤头楔进了那张还在向他乞命的脸庞。

The Bookbinder
装订匠

很久以前，有一个名叫奥尔达斯·卡拉梅兹的装订匠人。由于他十分擅长这门手艺，地下王国的王后便委托他装订她那座远近闻名的水晶图书馆里的全部书籍。那些书的年纪比卡拉梅兹还要大，因为他接受委托的时候还是个少年。王后请他装订的第一本书是一卷画册，作画者是她的母亲。

装订匠依然记得，当他在工作台上展开那些绘制着仙女、食人魔、矮人、蟾蜍（王后的母亲特别喜欢画蟾蜍）、蜻蜓和飞蛾（这些蛾子在宫殿天花板上那些窗帘一样的树根中筑巢）的精美画卷时，自己的双手是如何颤抖的。卡拉梅兹用一只没有眼睛的蜥蜴的皮为这本画册做封面，在烛火的照耀下，这只蜥蜴的鳞片会发出几乎像银子一样的反光。这种蜥蜴相当凶猛，但国王手下的猎人隔三岔五就会抓回一只，因为他们要用蜥蜴肉喂养王后的孔雀，而卡拉梅兹会把蜥蜴的皮要走，拿去给书做封面。他认为与书相伴相当于给了这种生来没有眼睛的蜥蜴一双眼睛——虽然这个想法很天真，但他很喜欢。

画册装订好之后，王后非常喜欢它，于是把它搁在她的床头柜上，那里还放着一本卡拉梅兹为王后的女儿莫安娜装订过的书。几个星期之后，莫安娜就走失了。公主出走之前，卡拉梅兹她装订过一整个图书馆的书，里面藏有数百本关于地下王国的动物、神奇的植物、巨大的地下景观和历代国王的画册。

莫安娜走失的那天刚满七岁——是的，卡拉梅兹清楚地记得那个日子。当时，她请卡拉梅兹帮忙找一本关于地上王国的书。“那里的人会给他们的孩子讲什么故事，奥尔达斯？”她问，“月亮是什么样？有人告诉我，它挂在天上，好像一只巨大的提灯。太阳是什么样？它是不是一颗在蓝天的海洋里游泳的大火球？还有星星……它们真的像萤火虫吗？”

卡拉梅兹还记得，当幼小的公主提出这些问题时，他的心就剧烈地刺痛起来，因为许多年前他的弟弟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第二年他弟弟就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装订匠人把这件事告诉了王后，她说：“把她想要的书拿给她，卡拉梅兹，确保这本书里包含她想知道的一切，因为她不会想要亲眼看到月亮和太阳的。”

但国王不同意他妻子说的话，他禁止卡拉梅兹满足公主的愿望。王后没有反对国王的决定，因为她不得不承认，女儿的要求也同样让她感到困扰。

然而莫安娜公主经常缠着卡梅拉兹问个不停。

“是谁告诉你关于地上王国的事情的，我的公主？”卡拉梅兹问。这一回公主来到他的作坊，是想让他找几本关于地上王国的鸟类的书，哪怕只是一本小册子也好。莫安娜从来没见过鸟类。地下王国唯一会飞的生物是蝙蝠，当然还有精灵。

公主递给卡拉梅兹的一本书回答了他的疑问——他恍然大悟，告诉她这些事的当然是她父母的图书馆！图书馆无法保守秘密，只会揭示秘密。莫安娜给他的那本书上记着，她母亲的祖先们经常在地上王国四处游玩。

卡拉梅兹匆匆忙忙地把书藏到背后。“你留着它吧，”莫安娜说，“我不需要这本书。我只要听听树根说话就可以了，它们知道地上王国的一切！”

这是装订匠人在公主消失之前最后一次和她谈话。卡拉梅兹依然记得她的声音，尽管此后他一度回想不起她的模样。莫安娜出走后，他发现自己经常会不由自主地继续为她整理装订故事书，这些故事有的是精灵讲给他听的，有的来自他从无眼蜥蜴的皮那里听到的窃窃私语。

潘神有可能听说过这些书，但他通常不会拜访卡拉梅兹的作坊，因为他不相信书籍，他比王后图书馆里最古老的手稿的年纪都大得多，也比所有发黄的书页都要博学，远比它们更加了解这个世界。然而有一天，潘神突然出现在装订匠人的作坊门口。卡拉梅兹有点害怕潘神，他从不确定自己能否相信那双淡蓝色的眼睛。事实上，假如潘神把装订匠人们当作食物，他也丝毫不会惊讶。

“我需要你为我装订一本书，卡拉梅兹。”潘神轻声说道。如果潘神愿意，他的声音可以像天鹅绒一样柔软，也可以像蜥蜴的尖牙一样锋利。

“什么样的书，我的长角阁下？”卡拉梅兹恭敬地问道。

“这本书包含了我所掌握的所有知识，但只能显示我让它显示的东西。”

卡拉梅兹皱起眉头，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这样的一本书。

“这本书将会帮助莫安娜公主找到回家的路。”潘神补充道。

当然。潘神知道卡拉梅兹多么喜欢走失的公主。潘神无所不知。

“我会尽我所能。”装订匠人说。

潘神点了点头，交给他一大叠纸，好像这就是他唯一的要求。

卡拉梅兹吃惊地看着这些纸。

“但这些书页都是空白的！”他说。

“不，不是的。”潘神露出神秘的微笑，“这些纸是用莫安娜公主留下的衣服做成的，纸上涂了胶水，胶水里包含着我所掌握的所有关于地上王国的知识。”

他伸出爪子一般的手指，从半空中变出一卷棕色的兽皮。

“这块皮，”他说，“是从一种野兽身上切下来的，这种野兽以真理和许多无所畏惧的人为食。我希望你把它做成书的封面，这样的话，无论公主什么时候触碰这块皮子，它都会给她带来勇气。”

卡拉梅兹将兽皮铺展在他的工作台上，摩挲了一下那些空白的纸页。毋庸置疑，书页和封皮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它们会组成一本美丽的书，尽管书页对他来说始终是空白的。

“快去干活吧。”潘神命令道，“我可能很快就会需要这本书了。”

卡拉梅兹顺从地开始了工作，但他瞒着潘神往书里添了一点东西：他把自己的眼泪掺进了粘合剂里，因为他相信，公主不仅需要勇气和知识来指引自己回家，还需要爱。

Only Two Grapes
第二十六章 只不过是两颗葡萄

这一次，奥菲利娅是被笑声唤醒的。一种柔软却嘶哑的笑声在黑暗中回荡，像黑色的牛奶淹没了她的房间。

“我看到你的母亲好多了，殿下。”潘神说，看起来似乎很满意自己此前的安排，“你一定很欣慰吧！”

他现在看起来更年轻了，不过他朝奥菲利娅的床走过来时，山羊腿依然会嘎吱作响。他的额头和脸颊上仍然覆盖着古老的图案，但皮肤变得非常光滑，几乎反射出满月般的光芒。

“是的，谢谢你。”奥菲利娅说，她躲在毯子底下，紧张地偷瞥了一眼潘神的背包，“但事情的进展并不是那么完美。当然，只是一点点不完美而已。”

“啊？真的吗？”潘神惊讶地睁大了猫一样的淡蓝色眼睛。

奥菲利娅觉得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已经开始相信“潘神无所不知”这个古老的说法了——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任何其他世界的事，他都一清二楚。

“我……遇到了意外，”她低声说，把背包递给潘神，唯一活下来的精灵在里面叽叽喳喳地叫着，奥菲利娅不敢让她出去，担心她也可能受到伤害。

“意外？”潘神问，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

他打开背包，咕哝了一声。

精灵飞了出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跟他说话，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他露出了尖尖的牙齿，愤怒地呻吟着。

“你违反了规则！”他怒吼道，爪子指着奥菲利娅。

“只不过是两颗葡萄！”她喊道，急忙从枕头下面拖出那把红色天鹅绒包裹的匕首，“我觉得没有人会在意的！”

潘神夺过匕首，愤怒地摇了摇头。“我们犯了一个错误！”

“错误？”奥菲利娅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你失败了！”潘神咆哮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永远不能回去了！”

奥菲利娅觉得夜幕仿佛张开了大嘴，准备把她吞进肚子里。

“但这是一次意外！”

“不！”潘神咆哮着，愤怒和轻蔑让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永远不能回去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击中了奥菲利娅。“不出三天就是满月！你的灵魂会永远徘徊在人类世界。”

潘神向她弯下腰，他的脸几乎碰到了奥菲利娅的脸。

“你会像他们那样变老、死去！你的所有记忆——”他退后一步，举起手来，仿佛要加强这条预言的效力。“你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枯萎消失。至于我们——”他谴责地指着精灵和他自己的胸膛，“我们会和你一起消失。你再也不会见到我们！”

随后，他的身体与夜晚融为一体，仿佛奥菲利娅的悖逆将他和精灵变成了溶化在残月的冷光之下的暗影。奥菲利娅坐在床上，用绝望的呜咽声填补他们消失后留下的沉寂。

Broken
第二十七章 破碎

加西斯一过来敲门，费雷罗医生就知道维达尔要叫他去干什么。有那么一会儿，他很想假装没有听到敲门声，尽管他们给他的房间肯定是最破的，不可能听不到门外的动静。他究竟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地狱般的前哨营地？跟在加西斯后面的费雷罗不禁暗想，这是命运使然还是他自己的决定？雨已经下了一整夜，天空依旧哭丧着脸，看样子还会再下一个白天。

这种天气非常符合眼下的状况。

维达尔正站在谷仓前，用一碗水洗手。看到他手指上的鲜血，费雷罗并不感到惊讶。这正是他所期望的：又一个支离破碎的人。

“日安，医生。”维达尔再一次摆出了阳刚气十足的架势，有时候如此装腔作势实在既滑稽又愚蠢，令人发笑，但维达尔为了维护自己所谓的男子汉形象，绝不容许有一丝的懈怠。

“很抱歉这么早就叫醒你，”他放下袖子，“但我认为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他的衬衫很干净。维达尔总会确保这一点。对于那些很少摘掉面具的人来说，外表非常重要，费雷罗从没见过不戴面具的维达尔。他小的时候什么样？目光也像现在一样冷酷无情吗？他有没有过朋友？面具是不会回答这些问题的。

跟着加西斯穿过雨帘的时候，费雷罗尝试着想象他们对囚犯做了什么，但最后他还是发现自己低估了他们的卑劣程度——他几乎没能认出那个试图在山洞里读报纸的男孩。

费雷罗打开医疗包，险些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双手。当他拿出绷带和消毒剂来清理维达尔用工具造成的伤口时，他感到非常愤怒、悲伤、无助和厌恶。男孩坐在地上，背靠着他们把他绑在上面的那根横梁，一只手揣在怀里——假如那还算得上是一只手的话。他的嘴里流着血，一只眼睛肿得厉害，费雷罗不确定里面还有没有眼珠。

塔尔塔……这是那些人给他取的绰号。当费雷罗轻轻地拉起他的胳膊，察看他那只碎裂的手时，他哀叫起来。所有的手指全都被敲碎了，只剩一段血淋淋的残肢。

“我的天哪，你们对他做了什么？”费雷罗忍不住脱口而出，尽管他知道这样评论并不明智，但他目睹的一切甚至能够颠覆智慧，将它变为愚蠢，因为自诩拥有“智慧”的正常人永远也想象不出自己的同类会做出多么残忍的事情。

“我们对他做了什么？不算多。”维达尔的声音中充满了骄傲，“但情况正在好转。”

维达尔走到费雷罗的医疗包旁边，从里面掏出一只小药瓶，跟他在叛徒们的篝火旁找到的瓶子一样。跪在男孩身边的费雷罗并没有注意到维达尔的举动，他只看到男孩肿胀的脸庞和一只睁着的眼睛，里面满是恐惧和痛苦，正在盯着他瞧。

“我喜欢你随叫随到，医生。”维达尔在他身后说道，“真是太方便了。”

费雷罗忙于救治伤者，没听出上尉语气中的嘲弄。塔尔塔被打断了四根肋骨，也可能是被踢断的。他听到维达尔命令加西斯和他一起回主屋去。

很好！走吧！当他们把遍体鳞伤的男孩留给费雷罗时，医生心想，在我破口大骂你们之前。假如我知道该怎么骂你们的话。

“我说了，”塔尔塔低声说，“不多。但……但……但是我说了。”

男孩用唯一能睁开的那只眼睛乞求他的原谅，它像撕开一块破旧的布料那样把费雷罗的心撕成了碎片。太黑暗了。黑暗得过分。

“我很抱歉，孩子。”他低声说，“我很抱歉。”

男孩血淋淋的嘴唇吃力地动了动，似乎还想说点什么，酷刑并没有迫使它们更加流利地吐出字句，但最后医生听懂了他的意思。

“杀了我！”男孩乞求道，“现在就杀了我。求求你。”

够了。

Magic Doesn' t Exist
第二十八章 魔法不存在

维达尔把他在篝火旁找到的那几只小瓶放在桌子的抽屉里。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将它们与他从费雷罗医生的包里取出的小瓶进行比较，发现它们是完全一样的，但他对此并不感到惊讶。

“王八蛋！”他只是低声骂了一句。

他竟然被那个好医生的好人脸给蒙蔽了。又一个错误。但他会解决这个问题。

维达尔将小瓶放回抽屉里时，费雷罗仍然和塔尔塔在一起。

医生跪在塔尔塔旁边，没有意识到上尉已经发觉了他的背叛。他用针管从药瓶里抽出的液体像奥菲利娅从蟾蜍口中取出的钥匙那样金黄。塔尔塔已经闭上了没有被维达尔碰过的那只眼睛，但他的嘴巴还张着。每一次呼吸都需要勇气，因为它会带来如此多的痛苦。费雷罗举着注射器犹豫起来，不知该在哪里下针。这时，塔尔塔用剩下的那只好手抓住医生的胳膊，好让他找到一块没有伤口的皮肤。他抬起头来最后看了费雷罗一眼，这是男孩对医生无言的感谢，他的生命已被自己的舌头所诅咒，因为它不愿意服从主人的命令。最终，他被自己唯一的一群朋友称作叛徒。

“你瞧，很快就不疼了。”医生对男孩说，好像把他当成普通的病人。这样说至少会让费雷罗得到一些安慰。塔尔塔再次闭上眼睛，血沿着黑色的头发滴到他的脸上。

“是的，马上就好了。”医生轻声说道。

他是对自己说的。死神已经把她的斗篷披上了塔尔塔的肩膀。

维达尔并不理解费雷罗这样的人。他毫不怀疑，帮助叛乱分子的人当然也会杀死他没出生的孩子。

当维达尔冲上楼梯，察看他的儿子是否安然无恙时，奥菲利娅正在母亲的床下检查那棵曼德拉草。他用匆忙的脚步声回应内心的恐惧，然而奥菲利娅没有听到他跑上楼，因为她很担心曼德拉草，就算给它的碗里添上新鲜的牛奶和更多的血，它还是动也不动。

“你生病了吗？”她问。

她趴在碗的上方看着它，就在这时，一双手突然抓住了她的腿。一双戴着手套的手。“狼”粗暴地拉扯着她的脚踝，奥菲利娅发现自己无可奈何地滑出了床底。

“你在那里做什么？”他把她拉了起来，用力摇晃。奥菲利娅尝到了仇恨的滋味，仿佛喝了一大口有毒的啤酒。

当然，他发现了那个碗。闻到牛奶的酸味，他厌恶地向后一缩。

“这到底是什么？”

奥菲利娅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他不会明白的。

他抓起曼德拉草，她伸手去抢，但他把它举到她够不着的地方，牛奶顺着他的胳膊流下来，他的另一只手依然紧抓着奥菲利娅。

她的哭声惊醒了她的母亲。

“你在干什么？埃内斯托，放开她。”卡门虚弱地说，把毯子推到一边，“放开她，求求你！”

“狼”把滴着牛奶的曼德拉草举到她的眼前。

“瞧瞧这个东西！”牛奶弄湿了卡门的睡衣，他把曼德拉草塞进她手里，“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嗯？她把它藏在你的床底下！”

奥菲利娅忍不住去看她母亲的脸，那张脸因为厌恶而变得毫无血色。

“奥菲利娅？！”她的眼神仿佛在恳求奥菲利娅解释，“你把这个东西放到我的床底下干什么？”

“狼”走到门口，他的脚步因为愤怒而变得僵硬。

“这是一种神奇的植物！”奥菲利娅抽泣道，“潘神把它给了我。”

“全都怪你让她读的那些垃圾。”虽然“狼”站在门口，但奥菲莉亚仍然感觉得到他的手指在她胳膊上留下的刺痛。

“请你先出去！我会和她谈谈，亲爱的！”

奥菲莉亚痛恨她母亲用如此温柔的语气取悦一个几乎不愿看她的男人。

孩子们总是会注意到这些事情，因为面对成年人制造的风暴，他们能做的只有观察和躲避暴风雨和冬天。

“好吧。”维达尔说。他提醒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没必要跟一个溺爱女儿的寡妇浪费时间。一旦他的儿子出生，情况就会改变。

当他终于让母女俩独处时，奥菲利娅还在颤抖，她愤怒得不能自已。先是潘神，然后是“狼”。她不知道自己更害怕哪一个。

“潘神告诉我你会好起来的！”她喊道，“你真的好起来了！”

“奥菲利娅！”她的母亲把曼德拉草放在床上，抚摸着她的脸，“你必须听你爸爸的话！别再胡闹了！”

爸爸。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怨恨母亲——卡门让她叫“狼”爸爸，而且她过于软弱，无力保护自己的女儿，可奥菲利娅还是搂着母亲，把脸贴在她的肩膀上。她母亲的睡衣闻起来有着他们以前称之为“家”的地方的味道，只有在那里她才感到安全和快乐。

“求求你，带我离开这里吧！”奥菲利娅恳求道，“我们走吧，拜托！拜托！”然而都是白费口舌。

她母亲从女儿的拥抱中挣脱出来。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奥菲利娅。”卡门声音里的温柔消失了，变得焦虑急躁，“等你再长大一点，很快就会发现生活跟你的童话故事不一样。”

她抓住曼德拉草，慢慢地走到壁炉前，每走一步都忍着疼。“世界是一个残酷的地方，奥菲利娅。你需要认清现实，即使这个过程非常痛苦。”

她把曼德拉草扔进火里。

“不！”奥菲利娅试图伸手抓住它扭曲的根部，但她的母亲抓住了她的肩膀。

“奥菲利娅！魔法不存在！”她的声音嘶哑，疲惫不堪，怒不可遏——为所有没能实现的梦想感到愤慨，“对你、对我或者对其他任何人来说都不存在！”

一声刺耳的哀号从火中升起。这是燃烧的曼德拉草发出的声音，它痛苦地扭动着，像新生儿一样尖叫，因为火焰正在吞噬它苍白的四肢。

卡门面对着火，有那么一会儿，奥菲利娅可以发誓，母亲意识到了魔法的存在——她听到了曼德拉草的尖叫声，也看到它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翻滚。

然而，接着她便喘息着抓住了床尾板，双腿一软，滑倒在地，眼睛因为难以置信和恐慌而睁得大大的，曼德拉草则继续在火焰中尖叫。

血。血从卡门的双腿之间涌出，染红了她的皮肤、睡衣和地板。

“妈妈！”奥菲利娅跪倒在她身边。

“救命！”她喊道，“救命！”

厨房里的女佣们纷纷放下菜刀。她们始终不放心奥菲利娅的母亲和她尚未出生的孩子。还好医生会帮忙。她们在彼此的脸上读出了同样的想法。

然而此时的费雷罗医生还在谷仓里。他跪在一个死去的男孩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空注射器。

A Different Kind of Man
第二十九章 另一种人

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费雷罗站了起来。粗壮结实的加西斯是第一个穿过雨帘抵达谷仓的，他擅长让自己的心与别人的痛苦保持安全的距离。他凝视着那个被他们折磨过的男孩，死亡已经使他的脸归于平静，而其他士兵则聚集在谷仓门前，在大雨中打着伞，与他们身上耀武扬威的制服相比，雨伞这种驯顺平庸的工具显得非常格格不入。

维达尔是最后一个过来的。他跪在塔尔塔的身边仔细检查尸体，而费雷罗医生正把注射器放回他的包里，脸上带着履行职责之后的平静。

“你为什么这么做？”维达尔站了起来。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你是什么意思？”维达尔的声音带着一丝吃惊。除了吃惊，还有好奇……“你本应该听我的！”

他像追踪猎物的捕食者那样慢慢靠近费雷罗，然后在他的正前方停住。要站起来直视他并不容易，然而世上存在许多种勇气。长久以来，费雷罗一直害怕这个男人——他目睹过他的杀戮，治愈过他造成的创伤——现在却感到宽慰，因为自己再也不必在他面前装模作样了。

“是的，你说得对，我本应该听你的。”他平静地说，“但我没有。”

维达尔审视着费雷罗，如同打量一只他以前从未见过的奇怪动物。

“你最好是听我的，你很清楚这一点。你为什么不服从我呢？”

他的语气和薄薄的嘴唇抿在一起的样子几乎流露出了一丝惊恐——在他的黑暗王国中，每个人都屈服于恐惧，为什么这个戴眼镜的柔弱男人敢这样对他说话？

“服从……”费雷罗斟酌着用词，“只需要服从就可以了，什么都不问……只有像你这样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上尉。”

他转身拿起医疗包，走进雨中。当然，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为什么不随心所欲地享受最终摆脱恐惧的这一刻呢？踏出谷仓时，冰凉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如释重负地向前走了几步，这短短的几步如此宝贵、如此自由、如此平静。

他向后瞥了一眼，正好看到维达尔走出谷仓，步态像个决心已定、准备出击的猎人。维达尔拔出手枪时，费雷罗没有转身，也没有停步。他继续向前走。当第一颗子弹击中他的背部时，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但他知道眼前的雾气只是死神的吐息。他又走了两步，然后倒在地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泥浆和褪色的雨。费雷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他很冷。很冷。没有回忆，没有安慰的话语。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此时他只注意到了一两米之外的墙角里的一只蜘蛛。小小的昆虫出现在他的视线中，简直像个奇迹：他看得到它的每个关节、每个毛囊、每块硬壳。蜘蛛的构造，它的优雅、它的美丽，还有它的饥饿，似乎全部融合成了一种东西：最后的生命力。费雷罗的鼻孔和嘴巴里都灌进了泥水，他试图咳出来，但咳到一半，他的心跳停止了。

一枪毙命。

维达尔走近伸展开来的尸体，用脚上的皮靴把费雷罗医生掉在旁边的眼镜踩得粉碎。他仍然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傻瓜没有服从他，不过，意识到好医生已经死了，他突然松了一口气。他再也不用看到那双柔和而又过度深思熟虑的眼睛了。

“上尉！”

两个女佣站在谷仓前，脸色苍白，忧心忡忡。维达尔把手枪塞回枪套。他几乎听不明白她们所说的话。他的妻子身体状况不佳，他终于从她们惊恐的唠叨中得出了这个结论。还有，他的儿子就要出生了，而本来应该帮助产妇分娩的医生此刻正躺在他身后的泥泞中。

When the Faun Fell in Love
当潘神坠入爱河

加利西亚有一片非常古老的森林。森林中有一些年纪很大的树木，在它们的记忆中，很久很久以前，动物曾经长得像人，人却生有动物的翅膀和皮毛。据这些年迈的老树说，在那个时期，有些人类甚至变成了橡树、山毛榉和月桂树，深深地扎根到泥土之中，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其中有一棵人类变成的无花果树，老树们非常喜欢讲述它的故事，尤其是当它们的枝叶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低语声的时候，必然会提到这棵无花果树——它长在森林中心的一座小山上，人们可以很容易地找到它，因为它的两条最粗的枝条像山羊的角一样弯曲，树干上有一条大裂缝，就好像从里面生出过什么东西。

“没错！”老树们低语道，“这正是无花果树的树干像伤口一样裂开的原因：这棵树生过一个孩子，它曾经是个女人，在我们的树冠下跳过舞、唱过歌，采摘过浆果，用鲜花编织过头上戴的花环。然而有一天，她遇到了一位喜欢在月夜里来到树下吹笛的潘神。他的笛子是用食人魔的指骨做的，吹奏的曲子来自于黑暗的地下王国，阴沉的曲调与女人身上散发的光芒格格不入。”

老树们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而且这个女人后来爱上了潘神，那是一种极为深沉的爱，她无法逃避，潘神也很爱她。可当他最终要求女人和他一起前往地下世界时，她拒绝了，因为她害怕自己在余生中再也看不到星星、忘记风吹过自己的皮肤的感觉，她决定留在地上王国。然而，眼睁睁地看着潘神离开之后，爱情让她的心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渴望，于是她的脚变成了树根，追随爱人钻进地下，双臂则变成了伸向天空的树枝，因为她放弃潘神，选择了头顶的星星。

噢，她是多么心痛啊，这让她柔软的皮肤变成了粗糙的树皮，她的叹息声化作上千片树叶被风吹拂的轻响。当潘神在又一个月夜里返回森林，想要为她演奏笛子时，却只看到了一棵树——它低声叫出了他的名字，除了女人以外，他从未把这个名字告诉任何人。

潘神坐在树根之间，感觉自己的眼泪像露水一样涌动，头顶的树枝不停地往他身上撒下花瓣，然而他的情人再也不能拥抱他、亲吻他的嘴唇。他狂野无畏的心感到痛苦极了，当他抚摸树干时，他那曾经覆盖着柔软皮毛的皮肤也变得像爱人的树皮那样粗糙而僵硬。

潘神整夜坐在树下，直到初升的太阳将他赶走，因为明亮的阳光永远不属于他。当他回到大地的黑暗子宫时，无花果树悲伤地弯下了腰，变得越来越低，直到她的树枝变得像情人头上的羊角那样弯曲。

八个月后，在一个满月的夜晚，随着一声柔和的呻吟，无花果树的树干裂开了，一个孩子从里面走了出来。那是一个男孩，他继承了母亲的优雅和美丽，绿色的头发、修长的腿和羊蹄则肖似他的父亲。他像母亲曾经做过的那样，在森林中开心地蹦跳起舞，他用鸟的骨头给自己做了一支笛子，用一首充满爱与失落的曲子安抚着空荡荡的森林。

地底深处，潘神正在国王的庭院中为公主授课，他听到了笛子吹奏的旋律，立刻向公主告假，沿着只有他才知道的通往地上王国的密道前往森林。然而，当他赶到那里时，笛声已经消失，只有几个羊蹄印留在了潮湿的苔藓覆盖的林间小道上，蹄印的主人显然欢快地跳过舞，后来这些足迹也很快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Don' t Hurt Her
第三十章 不要伤害她

她的母亲哀叫个不停。奥菲利娅坐在一条长凳上，凳子是女佣放在她母亲的卧室外面的，她能听到墙里面的动静。“狼”坐在她旁边，离她不过一臂之遥，茫然地凝视着楼梯的木头栏杆。奥菲利娅经常透过栏杆的缝隙看着楼下大厅里的女佣，她很想知道，每当她的母亲再次发出痛苦的尖叫，他是否也会产生翻过栏杆跳下去的冲动？这样是不是就能把疼痛的心在坚硬的地砖上摔个粉碎，从而彻底摆脱所有的恐惧和痛苦？不过，求生的欲望甚至比死亡还要强大，所以奥菲利娅并没有跳下去，而是留在了“狼”旁边的长凳上，继续和这头诱骗她母亲到他的房子里哀叫流血的野兽坐在一起。

奥菲利娅确信，假如她的母亲没有将曼德拉草扔进火里，一切都会好起来，或许这该怪她自己没有把曼德拉草藏好，还有，要是她抵御住了苍白男人的葡萄的诱惑……

房间里又传出一声痛苦的尖叫。

那么，奥菲利娅是否希望伤害了母亲的弟弟为此而死呢？她也说不清楚，她的心已经因为恐惧和痛苦而变得麻木了。既然她弟弟让母亲如此痛苦，是不是就说明他和他的父亲一样残忍呢？不，对于出生这件事，他自己大概也无能为力，毕竟没有人问过他是否愿意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来。也许他不生下来反而会更开心，也许他同样属于潘神所在的那个世界。潘神不是说过，奥菲利娅就是从那里来的吗？既然如此，她必须提醒弟弟，降生到这个世界之前，一定要先考虑好，因为想要回到地下世界可是非常麻烦的。

一个女佣提着水罐跑出房间。

维达尔紧紧盯着她的背影。

他的儿子。他会失去他的儿子。他不在乎那个在房间里尖叫的女人。裁缝的妻子……他一生都在做出类似这样的错误选择。他本应该想到的，她太软弱，无法保证儿子的安全。他需要这个儿子。

在他身后的卧室里，默西迪丝正与医护兵和其他女佣一起跟死神搏斗。

血染红了一切，当然包括床单和医护兵的手。虽然医护兵已经听惯了受伤士兵的尖叫，但并不习惯新生命来到这个世界时所引发的苦痛，奥菲利娅的父亲为卡门亲手缝制的白色睡衣上也早就满是血污，让他觉得格外触目惊心。

默西迪丝转身背对着床。

血……几乎无处不在。此时她已经听说费雷罗倒在了泥地里，他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还有塔尔塔，他的血染红了谷仓地上的稻草。尽管默西迪丝知道坐在外面的那个女孩能听到穿墙而过的惨叫声，但她还是关上了卧室的门。比起母亲的苦难，孩子的痛苦更让她揪心。

又是一声尖叫。

奥菲利娅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刀子切掉了一片。又一个女佣跑进走廊，抱着一捧血淋淋的被单，然后……尖叫声和呻吟声减弱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停了下来。

一阵可怕的沉默从墙壁的另一侧渗透过来，弥漫在走廊里。

随后，婴儿的尖声哭泣刺穿了这阵沉默。

医护兵走出房间，他的围裙和双手沾满了血。“狼”站了起来。

“你的妻子死了。”

医护兵压低声音告诉他，但奥菲莉亚还是听到了这句话。

世界如同她坐着的长凳那样坚硬而无趣，像她四周的白色墙壁那样单调而贫瘠。她觉得眼泪像是奔流在脸颊上的冷雨。直到现在，她才真正理解了孤独的含义，完全彻底的孤独。

奥菲利娅茫然地站了起来，在地板上缓缓地迈着步子，那些早已死去的人也曾在这里走来走去，他们的双脚把木头地板打磨得非常光滑。她朝母亲的房间走去，现在有个婴儿在里面哭泣，他的号哭听起来像是曼德拉草的叫声，真的很像。也许魔法的确存在。有那么一刻，奥菲利娅甚至觉得弟弟在喊她的名字，但接下来她就看到了母亲空洞的脸庞和浑浊的眼珠，犹如一面旧镜子那样沉闷无聊。

不，世界上没有魔法。

第二天，他们埋葬了卡门，就在磨坊后面。这是一个苍白暗淡的早晨，奥菲利娅站在坟墓旁，感觉自己似乎从未有过母亲，抑或是她的母亲只是刚刚走进了森林，总之奥菲利娅无法想象她正躺在那个简陋的棺材里。棺材是用有限的几块木板匆忙赶制的，“狼”临时从附近的村子里叫来了一个木匠。

神父是个小老头，他的样子让人觉得死神的下一个目标或许是他。

“因为上帝的宽恕藏身于他的话语之中，他的奥秘……”

奥菲利娅把每一个字都听进了耳朵里，但完全不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虽然默西迪丝就站在她身后，而且她还有了弟弟，但奥菲利娅觉得自己孤独得不能再孤独了。“狼”正把她的弟弟抱在怀里。给他一个儿子……这就是她母亲的用处。

神父继续宣讲，奥菲利娅则盯着士兵们在泥泞的土地上挖的那个洞，也许这就是她和她母亲来到磨坊的原因：找到这个坟墓，再次与死神相遇。没人可以逃避死神，无论你去哪里，她都能找到你。死神才是一切的统治者。不过，奥菲利娅很想知道，她母亲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永远不会离开这个地方的呢？

“上帝向我们传达了讯息，我们的任务就是解读它。”

神父像潘神在愤怒中对她大吼大叫时一样多话，热衷于发表各种论断，她母亲当然也会受到论断和审判。但真正令奥菲利娅心烦的是，看到她的弟弟睡在他父亲的怀里，她感到难以忍受，不想见到他们，是他们杀死了他的母亲。

“坟墓只是一个空洞而毫无意义的外壳，而在遥远的天堂，一个灵魂正在永恒的荣耀之地安息……”

奥菲利娅不希望母亲的灵魂远离自己，但当她回到母亲的卧室时，却丝毫感应不到她的存在，她可能真的去了那个遥远的地方……

她的一些童话书仍然摆在床头柜上，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好像她的母亲还在。

因为苦难，神父的声音在她脑海中低语，我们寻回了生命的意义和降生之时失去的恩典。费雷罗医生给她母亲的那个安眠药小瓶也放在床头柜上，奥菲利娅把它举到窗前，让瓶中的琥珀色液体捕捉些微的晨光。

凭着他全能的智慧，上帝已经将答案交到我们手中。

奥菲莉亚把瓶子放进行李箱，默西迪丝已经把她母亲的几件衣服放进去了。她拿起自己的书。桌上还有一个手提箱，她母亲以前经常坐在桌边喝茶，窗户下面摆着她的轮椅。

凡人凭肉眼见不到上帝，只有这样他才能在我们的灵魂里面做王。

奥菲利娅凝视着空荡荡的轮椅，两只乌鸦从窗口飞过，美丽而自由。她母亲去了哪里？现在和奥菲利娅的父亲在一起吗？他会原谅她为了给另一个男人生孩子而付出生命吗？

奥菲利娅转过身，背对着窗户。

不，没有上帝。没有魔法。

只有死亡。

It' s Nothing
第三十一章 什么都没有

夜幕降临，用黑色的裹尸布包起最后的一丝天光送进坟墓。默西迪丝在维达尔的房间里抱着他的孩子，虽然这个婴儿已经没有了母亲，但她希望他失去父亲，希望他永远都不会认识眼前这个靠在桌边的男人，因为他的妻子死了，他却无动于衷。默西迪丝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不过现在想来，这可能是她的幸运。在如此暗无天日的地方长大，将来这个孩子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她轻轻地把男孩放回摇篮，拉过毯子盖住他。他的父亲从唱片堆里取出一张他最爱听的，他经常一听就是一天，从清晨直到深夜，默西迪丝连做梦都会梦见里面的曲子。维达尔捧起唱片的动作相当温柔，简直让人无法相信同样的一双手刚刚敲碎过塔尔塔的骨头，之后又从背后射杀了善良的医生。默西迪丝想念费雷罗。在这个磨坊里，他曾经是她唯一可以信赖的人。

“你跟费雷罗医生很熟，不是吗，默西迪丝？”

维达尔用他的制服袖子擦拭着唱片。为了洗净这件衣服上的血，她拿着刷子一连刷了好几个小时。

默西迪丝，不要表现出任何恐惧。

“我们都熟悉他，先生，这里的每个人。”

维达尔只是看着她。她现在已经非常清楚他打算玩什么花样。千万不能表现出恐惧，默西迪丝。

“那个结巴说我们之中有奸细，”他貌似漫不经心地说，仿佛在和她讨论晚餐吃什么，“就在这个磨坊里，你能想象吗？”他从她身边走过去，手臂擦着她的手臂。“在我的鼻子底下。”

默西迪丝盯着自己的脚，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恐惧使她的双脚麻木。维达尔把唱片放进留声机。

别看他。他会看出来的——他会知道的！

她想要吞咽口水，但恐慌使她的喉咙发紧，就像一根扼杀她的绳子。婴儿在她身后不满地哼唧起来，他的心情似乎很不好，但还不知道该怎么哭。

“拜托，默西迪丝。”维达尔挥手示意，让她坐在桌前的椅子上。

尽管她知道犹豫不决的态度会出卖自己，但她几乎无法移动双脚。也可能现在一切都晚了，也许塔尔塔已经把他们全都供出来了。可怜的塔尔塔。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维达尔拿出他搁在最底层抽屉里的那瓶白兰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猫开始玩弄起了老鼠。默西迪丝认识他的时间太长，非常了解他，因此对这场比赛的结果不抱任何幻想。她侧着身体坐在椅子上，这样就不必面对维达尔，否则她随时都想要跳起来逃跑，但即便如此，她心底的恐惧还是一下子涌进了喉咙，并且牢牢地卡在那里，犹如一堆碎玻璃。

“你肯定认为我是一个怪物。”他把杯子递给她。

是的！她很想尖叫出来，是的！因为你就是！但她的嘴唇想方设法挤出了一句他有可能希望听到的话：

“像我这样的人在想什么并不重要，先生。”

她几乎是匆匆忙忙地接过玻璃杯，但愿他不会发现她的手在抖。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喝了一大口。默西迪丝始终没碰她的酒，她的喉咙里有碎玻璃，怎么能喝得下呢？看来他知道了……

“请你再给我拿些酒来，去谷仓拿。”他将软木塞推进瓶口，“拜托。”

“是，先生。”默西迪丝把没沾过嘴唇的酒杯放回桌上，“晚安，先生。”

她站起来。

“默西迪丝……”

可怜的老鼠。猫总会给它虚假的希望。

“你没忘记拿什么东西吗？”

“先生？”她缓缓地转过身来，好似一只琥珀里的苍蝇，周围的树脂越变越硬，她也跟着无法动弹。

他拉开桌子顶部的抽屉。

“钥匙。”他举起谷仓的钥匙，“只有我手里的这一把，不是吗？”

恐惧使她的脖子发僵，但她设法点了点头。“是的，先生。”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掂了掂手中的那把钥匙。

“你知道吗？有个奇怪的细节一直困扰着我。也许这不重要，但是——”他在她面前停下脚步，“叛乱分子拿着手榴弹和炸药闯进谷仓的那一天……谷仓的锁却是完好无损的。”

她鼓足了全部的勇气回视着他。她浑身的力量都被这个简单的动作抽走了。

“不过，就像我说的那样。”他的眼睛和他杀死费雷罗的手枪枪口一样黑，“这可能并不重要。”

把钥匙递给她时，他用手指紧扣着她的手指，正是这几根手指用锤子敲碎了塔尔塔的手指。

“一定要非常小心。”

猫显然不希望游戏结束。否则他为什么会警告她？没错，他希望看着她跑出去，然后像处死费雷罗那样从背后开枪打死她，或者像狩猎野鹿那样，先把她藏身的灌木丛搅得天翻地覆，再慢慢逼死他的猎物。

维达尔松开了手，但眼睛依旧紧盯着她。

“晚安，先生。”她再次转过身，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双腿这一次居然听从了使唤。快走，默西迪丝！

维达尔看着她离开。在让老鼠尝到猫爪的威力之后，所有猫都喜欢暂时放走它们，玩欲擒故纵的游戏。

他走到留声机前，把唱针放在唱片上。此刻他应该跟着音乐跳个舞，因为他刚刚发起了一场致命的华尔兹，而且这一次的猎物格外漂亮。维达尔走近摇篮，低头看着他的儿子。

生下他的那个女人也很漂亮，但默西迪丝比她强大，这意味着毁坏她的过程会比折磨那个结巴或者杀死那个清高的白痴医生要有趣得多。而且他现在有了一个儿子，需要有个人身体力行地告诉他，真正的人生是什么样的。

他会一步一步地教给他如何演绎残酷的舞蹈。

The Cat and the Mouse
第三十二章 猫和老鼠

虽然默西迪丝很想跑起来，但她极力控制自己下楼的速度，不让双腿打晃，免得摔倒。上尉并没有跟在她后面，但这只是暂时的，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把厨房地板上的那块瓷砖推到一边，取出最后一批寄给游击队员们的信件，它们来自这些人的母亲、父亲、姐妹和情人……此时，一个女人的歌声从维达尔的房间里飘落下来，轻声哼唱爱情以及爱情带来的折磨，他似乎在用音乐戏弄她，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刀尖戳在她的喉咙上。

他知道了。

没错，看来这是真的。她最终会像费雷罗一样，脸朝下地死在泥地里——尽管维达尔可能更喜欢她像奥菲利娅的母亲那样，在给他生另一个儿子的时候躺在床上死去。有那么一会儿，默西迪丝愣愣地站在黑暗的厨房里，完全被一首从楼上飘下来的歌曲所控制，他的手指似乎仍然在抓着她的手，杀气腾腾、血迹斑斑。

快去，默西迪丝，他没法用一首歌来束缚你。不。但在她离开之前，至少得先跟那个女孩道个别。

默西迪丝在奥菲利娅母亲的葬礼之夜溜进了阁楼房间，尽管才刚入夜，但女孩睡得很熟，悲伤耗尽了她的心力，连钻进透风门缝的音乐声和默西迪丝逐渐靠近床边的脚步声都没有把她吵醒。大多数时候，这座古老的磨坊属于士兵，但有时默西迪丝觉得它就像是自己的一位老朋友。

“奥菲利娅！奥菲利娅，醒醒！”

默西迪丝抓住女孩的肩膀，没有把目光从门上移开。“奥菲利娅！”请你醒过来，拜托……

女孩带着浓重睡意的眼皮终于睁开了，默西迪丝弯下腰，抓住她的手。

“我要走了，奥菲利娅。”

奥菲利娅睁大了眼睛，如此美丽的眼睛，和她母亲的一样，但在这个世界上，美丽是一件危险的礼物。

“你要去哪里？”

“我不能告诉你。不能说。”

默西迪丝再次望向门口，音乐声继续顺着门缝、透过墙壁钻进来，维达尔仿佛正在编织一张与夜幕融合的大网。

“带我一起走吧！”奥菲利娅抓住她的胳膊。“求求你！”

“不，不！”默西迪丝低声说道，抚摸着女孩惊恐的脸，“不行！”

女孩搂着她的脖子。她还太小了，不能独自生存在这个世界上。

默西迪丝吻了吻她的头发，奥菲利娅的头发跟她的一样乌黑，她把女孩抱在怀里，假如她自己有个女儿，也会这样抱着她。“不行，我的孩子！但我保证，我会回来找你的。”

然而奥菲利娅不肯放手，她紧紧搂住默西迪丝，她甚至能感觉到女孩的心跳。

“带我走！”她恳求道，“带我走！”一遍又一遍。

在如此孤寂的灵魂面前，有谁会忍心说“不”呢？

她们踉踉跄跄地在夜色中穿行，沿着小溪向前走，身体被冰冷的雨水淋得瑟瑟发抖，默西迪丝的旧雨伞根本挡不住它们。她甚至一度产生了幻觉，以为自己听到身后传来费雷罗的脚步声。她只好提醒自己，医生已经死了，就像塔尔塔和其他许多人一样，死了。当你不得不把这个词加诸于自己所爱的人身上时，它是显得更真实还是更虚幻了呢？

“等等！”默西迪丝停了下来，胳膊牢牢箍住奥菲利娅的肩膀。

她觉得自己听到一匹马打了个响鼻，可当她停下来仔细倾听夜晚的动静时，却只听到了雨滴敲打着树木，从树叶上滑落。

“什么都没有！”她低声说道，将奥菲利娅又往自己身边揽了揽，“别担心。我们走吧。”

然而，游戏结束了。

默西迪丝转过身，举起雨伞，看到了维达尔的脸。加西斯站在他身后，此外还有至少二十多个士兵。她怎么会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呢？但她不明白的是，夜晚总是站在猎人这一边。

“默西迪丝。”维达尔的声音像一根沉重的绳子勒住她的脖子，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逡巡，她的面孔由于恐惧而变得僵硬无比，随后“狼”的目光又扫到了奥菲利娅的脸上。

“奥菲利娅。”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掩盖他对女孩的憎恶。

他抓住女孩的胳膊，把默西迪丝留给了加西斯。

他们会杀了她的。奥菲利娅被“狼”一路从森林里拖回磨坊，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他拖着她穿过泥泞的院子，走进她母亲惨死的房子。他们会像杀死我妈妈那样杀了默西迪丝。

“狼”用铁钳一般的手拽着她上了楼，粗暴地把她推进她的房间，喊来一个士兵守在门口。

“你和她认识多长时间了？”

他扇了奥菲利娅一耳光。她的脸上还有雨水，也可能是她的泪水，但这些都无所谓。雨水也是泪水的一种。整个世界都在哭泣。

“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嘲笑我，小巫婆？”

“狼”摇晃着她，奥菲利娅觉察到他还想给她带来更多的伤害，比如毁了她，像厨师给他和他的手下炖兔子那样，把她削成肉片。最后，他咒骂着，粗鲁地放开了她，摘下帽子，呼吸急促地抚平头发。他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缝，这比发怒的潘神更让奥菲利娅恐惧。“狼”永远不会原谅看到了他的弱点的人，正如他不会原谅奥菲利娅没有告诉他关于默西迪丝的事情。

“看着她！”他走出门去，向看守她的士兵咆哮道。“假如有人想进去——”他把帽子戴回头上，整理了一下，像是在合拢面具的裂缝，“先把她杀掉。”

奥菲利娅的脸颊火辣辣地疼，“狼”的耳光仿佛震裂了她的皮肤。在“狼”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开始哭泣，为她的母亲、为默西迪丝、为她自己而哭。

Just a Woman
第三十三章 不过是个女人

她被捆绑在沾满了塔尔塔的血的横梁上，谷仓外面，新的一天正在破晓。加西斯把默西迪丝的两手捆在她的身前时，她并没有看着他，他也是如此捆住塔尔塔的手的。

维达尔忙着搜她的包。他摘下了手套，他在审讯囚犯时经常这样做，因为清理皮革上的血很麻烦。默西迪丝对此再清楚不过，因为她清理过无数次他的皮手套。

“香肠……”他把香肠扔在地上，“这不是给你和那个女孩吃的，对不对？而且，你肯定不会为那个孩子偷这个。”他嗅了嗅一包东西。“我最好的烟草，你本可以跟我要的，我会给你的，默西迪丝。”

加西斯微笑着系了个绳结，他的上尉又拿起她准备送给森林里的那些人的信件看了起来。

“给我记下这些人的名字，明天把名单交给我。”他把信递给了加西斯。

“是，上尉。”

她当初为什么要带走这些信？现在游击队员们的亲人都会被那些兵抓起来……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伤害到躲在树林里的人，信中那些爱的话语原本担负着安慰的使命，现在却反过来成了对付他们的武器。

默西迪丝试图忍住眼泪，绝望如同毒水一样在她心中沸腾起来。爱是极其有效的陷阱，而战争最残酷的一点就在于，它使爱成为致命的风险。我们会杀了你的母亲。我们会强奸你的姐妹。我们会敲断你兄弟的骨头……

默西迪丝把头靠在残破的横梁上。即便他们现在就杀了她，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她已经担惊受怕了这么久，她的心早已被恐惧折磨得疲惫不堪，除了同情那些很快就会听到士兵们的敲门声的人，为他们感到遗憾之外，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维达尔解开她亲手为他清洗和熨烫过的衬衫，她以前时常抱怨衬衫上留下的血迹难洗，现在轮到她来弄脏这件衣服了。她的血会溅在袖子上吗？还是说他会直接脱掉衬衫？没错，想象洗衣服的事情，默西迪丝，不要考虑他会对你做些什么。

“你可以走了，加西斯。”

加西斯看了她一眼，她不确定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有些士兵不喜欢折磨女人，但他的上尉在这方面没有任何犹豫。她怀疑，比起折磨男人，他更喜欢折磨女人。

“你确定，上尉？”

维达尔笑了一声，默西迪丝不记得自己以前是否听到他笑过。“看在上帝的分上！她不过是个女人而已。”

默西迪丝盯着谷仓的木墙，它会是她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这些木板是树木的尸体做成的，而外面生机勃勃的树林是那么的遥不可及。加西斯走出谷仓，关上了门。

默西迪丝心想：原来你一直都是这么看待我的，所以我总能逃脱。对你来说，我是隐形的。

她继续凝视墙壁，以为这样审讯者就不会看到她眼中的恐惧，但维达尔走到她身边，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他。

“该死，你发现了我的弱点：骄傲。”他仔细审视着她的脸，仿佛把它当成一块美丽的肉，而他只想让它流血，“幸运的是，这是我唯一的弱点。”

撒谎。默西迪丝感觉他的手指压在她的脸颊上。他极其享受她无助的样子，想要通过摧毁她的美丽来把它变成他自己能够拥有的东西。

“现在让我们找出你的弱点。”

维达尔放开她的脸，大步走向排列着各种工具的桌子。

“这很简单，”他背对着她拿起锤子，“你肯定会开口的。”他又把锤子放回桌上，检视其他工具，好像不确定该用哪一种。“但我必须确保你所说的一切——”他拿起一把铁钩，温柔地察看起来，“都是真的。”

继续说下去。默西迪丝暗自祈祷，因为她的手指在偷偷地翻找藏在围裙里面的刀。它是否足够锋利？锋利到足以割开绳子，而不仅仅是胡萝卜和洋葱？

“没错，你会开口的，我这里有几样专门让你开口的工具。”他仍然背对着她。

默西迪丝确信，塔尔塔听他说过同样的话。维达尔喜欢夸耀。毕竟，一个驻扎在加利西亚森林腹地的某个废弃磨坊里的上尉，除了自己的残忍之外，还有什么可夸耀的呢？他竟然说自己的弱点是骄傲？不，虚荣才是他的弱点：不断地向自己和他人证明，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他的冲动，证明他的心不知恐惧和怜悯为何物。撒谎。其实他什么都怕。尤其是怕他自己。

默西迪丝开始用刀割绳子，眼睛始终盯着他的脊背。

“我们不需要特别的工具……没有必要。我很有经验。”

哦，是的，他喜欢听到自己的声音。他乐于炫耀自己冷静的语气，即便与此同时他的心会因为愤怒或兴奋而快速跳动。默西迪丝确信，当他看到那把锤子，想到可以用它敲碎他经常注视的那张脸、敲碎当她靠近时他会漫不经心地触碰的那双手的时候，他的心会跳得更快。她在他眼中的确是隐形的。没错，默西迪丝，他只知道她是佩德罗的姐姐，父母早亡，还有个早夭的姐妹……她真正的自我对他而言是隐形的，维达尔只注意到了她美丽的样貌。

好了。她感到刀刃触到了皮肤，她的双手自由了，但还有更多需要切割的东西。

“首先，”维达尔举起一把钳子，“我觉得这个东西不错。”他仍然没有转过身来。

默西迪丝默默地松开捆住双腿的绳子，她踮起脚尖走向审讯者，双脚深深地陷在柔软的稻草里面。

她举起刀，猛然刺破他的白衬衫，捅进了他的脊背，然而纤细的刀片长度不够，肌肉也不像绳子那样容易割开。维达尔呻吟着捂住伤口，默西迪丝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试图平复呼吸，她从来没用刀刺过人，况且她的武器和她的身体一样脆弱。

当他终于转身面对她时，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只不过是个女人。默西迪丝这一回把刀插进了他的胸口，抽出刀刃时，他瘫倒在地，但她趁机又往他的肩膀下方刺了一刀，但这个位置远远高于他的心脏——假如他还有心的话——而且刀刃太短。虽然手指上已经沾了他的血，滑腻腻的，默西迪丝还是又捅了他一刀，这一次刀子刺进了他张开的嘴唇之间，默西迪丝把刀片压在他的嘴角上。

“瞧见了吗？我可不是什么老头，狗娘养的。”她对他说，“也不是受伤的囚犯。”

她手上用力，刀刃沿着他的嘴角一直割到他的脸颊，然后她跪在地上，用手按住他流血的嘴巴。

“不准你再碰那个女孩。”她几乎听不出自己的声音，“我给很多猪开膛破肚过，不多你这一头。”

她的膝盖发出的声音却与她凶狠的语气截然相反，她所有的恐惧仿佛都集中在了那个部位，但她设法稳住心神，来到谷仓门口，推开了大门。默西迪丝走到外面，这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拿着血淋淋的刀。她再次把刀子藏进围裙，然后迈步离开，经过院子里的那些士兵，他们对她视而不见。隐形人。

只有军官赛拉诺转过头来盯着她看，但默西迪丝继续向前走。马厩前有一台收音机，正在大声广播乐透彩票的中奖数字，震耳欲聋。厨师总是把她的钱花在买彩票上。

继续走。

“嘿，你看到了吗？”赛拉诺对加西斯说，后者正拿着他从树林里捡到的那张叛军们留下的彩票，面露沮丧。“你相信吗？”赛拉诺疑惑地说，“他放她走了。”

他指着默西迪丝。加西斯把手中的彩票揉成一团，扔到地上。“你说什么？”

默西迪丝走得更快了，她觉得加西斯紧盯着她的背，也许他不像他的上尉那样享受酷刑，但他肯定不介意杀人。

“嘿！”他冲她喊，“你给我停下！”

默西迪丝跑了起来。

哦，这很容易。

加西斯从枪套里拔出手枪。

开枪比拿锤子敲烂五花大绑的囚犯要容易得多。

他小心翼翼地瞄准目标，就像奥菲利娅的父亲仔细地将纱线穿过针眼。

“抓住她，加西斯！”

然而此时加西斯已经忘记了默西迪丝，他放下枪，吃惊地看着他的上尉像个醉汉那样摇摇晃晃地走出谷仓，衬衫上全是血，手捂着嘴。

“快！”上尉叫道，但军官们很难听懂维达尔捂着嘴时说出的话，“把她给我抓回来！”

加西斯没有动，只是盯着维达尔指缝里流出的血。“上尉，怎么……”

“把她给我抓回来，该死！”

这一次上尉放下了手，加西斯看到了刚才对着他吼叫的那张嘴，它一直咧到了维达尔左边的脸颊上，仿佛露出了一个血腥的笑容，他赶紧收敛心神，低下了头。

“上马！”他朝士兵们喊道。

听到加西斯咆哮着发出命令时，默西迪丝刚刚逃到树林边。你刚才为什么不趁机杀了他？看到维达尔也追了过来，她懊悔不迭地问自己。如果她的刀再好用一点的话，就能做到了。没错，她会杀了他。她跌跌撞撞地跑进羊齿蕨丛，它们的叶子刷过她的皮肤和衣服。默西迪丝自从长大以后就没跑得这么快过，尽管她小时候非常享受奔跑的乐趣。

喜悦。喜悦的感觉是什么样的来着？她不记得了……

她很快便靠在树上喘起了粗气，虽然听到身后传来马匹打响鼻的声音，但她实在是跑不动了。马蹄践踏着羊齿蕨，骑手们在马背上大喊大叫。这一大群人迅速靠近时，她依然在盘根错节的植物和凌乱的碎石之间慌不择路地蹒跚前行。

前方的林木之间突然出现了一片开阔地——高大的松树围出了一个空旷的圆圈，她别无选择地踏入圈内，这些树仿佛特意聚在一起观看她的死亡。士兵们骑着马把她围在中央，她的头发披散开来，觉得自己像个孩子那样渺小又脆弱。

加西斯正朝她微笑，仿佛在嘲弄她，同时又包含着欣赏。对他们来说，所有的女人都是猎物。瞧瞧她，加西斯的眼睛似乎在说，多么漂亮的女佣。他安抚着自己的坐骑，摩挲着它的脖子，好像把那当成了她的脖子。他慢条斯理地从马上下来，显然很享受追猎的过程。乐趣才刚刚开始。

“嘘。”他说，朝她走来，举起双手，好像在哄小孩。

默西迪丝一直觉得加西斯不如维达尔残忍，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其实都是一类人。她伸手去抓她的刀。当她拿刀指着他时，刀片依然是红色的，带着维达尔的血。

加西斯摘下军帽，仍然微笑着，好像在追求她一样。“你要用那把小刀捅死我？”

噢，她多么想成为一个男人。

“你最好不要反抗，乖乖跟我们回去。上尉说，假如你表现得好……”加西斯说。当男人狩猎女人时，他们的声音会变得很像猫的咕噜。

默西迪丝把刀片压在自己的喉咙上，塔尔塔就没有这种机会。可怜的塔尔塔。

“别犯傻，亲爱的。”加西斯向她靠近一步。

默西迪丝抓牢刀柄，确保刀片稳稳地贴在自己的脖子上，她觉得刀刃划破了自己的皮肤。加西斯继续向前走。

“如果有人要杀了你，”他低声说，“我宁愿亲自做这件事。”

他死去的时候，仍然在对她微笑。

子弹击中了他的后背，其他人试图逃跑，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默西迪丝依然把刀子压在她的喉咙上，当她终于放下刀时，耳朵已经被枪声和惨叫声震得麻木了。在她周围，惊慌失措的马匹在草丛中左奔右突，把背上的骑手甩到了地上，林间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不少死尸。

默西迪丝无法判断是否有士兵设法逃脱，就算有，人数也不会很多。她只看到几匹马奔向森林，这是它们有生以来头一次尝到狂野和自由的滋味。还有佩德罗，当她的弟弟带着他的人走过来时，默西迪丝觉得好像是在做梦，只不过这一次她做的是美梦。佩德罗把她拉到怀里，她哭了起来，紧紧地抱着他，伏在他的肩膀上哭泣、哭泣、哭泣……他的手下则继续朝那些倒在羊齿蕨中的士兵射击。

枪声和哭声……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两种声音，其实世上原本还有更多的声音，但默西迪丝已经不记得它们了。她拥抱着佩德罗，仿佛永远都不会停止哭泣。

The Tailor Who Bargained with Death
与死神讨价还价的裁缝

在拉科鲁尼亚，曾经有个名叫马蒂奥·西罗多罗的年轻裁缝，他和卡门·卡多索喜结连理。他从小就喜欢卡门·卡多索。当卡门生下他们的女儿时，他觉得自己仿佛成了全世界最富有的人。他们给孩子取名奥菲利娅。女儿的衣服都是马蒂奥亲手做的，他还给女儿的玩具娃娃做裙子，裙子的式样是按照女儿童话书里公主穿的礼服设计的。

马蒂奥的确是个非常幸福的人。然而有一年，奥菲利娅过生日那天的晚上，他想给奥菲利娅做衣服，于是拿出一块绿色的亚麻布裁了起来。突然，他看到自己的手投在布料上的影子变成了骨架的模样，吓得向后退去，发现死神就站在他身后，她的脸像她的裙子一样白。

“马蒂奥，”她说，“你的时间到了。地下王国的王后需要裁缝，她选择了你。”

“告诉她，我不是个好裁缝！”他恳求道，“告诉她，我的手会发抖，我缝的衣服几天后就会破！”

尽管死神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怜悯，她还是摇了摇头。

“你缝出的针脚比夜莺唱的歌还要完美，马蒂奥。”她说，“在这个世界上，不应该出现如此完美的东西。”

“如果你带我走，我就割断我的手指！”裁缝叫道，“这样的我对她来说还有什么用处呢？”

“一旦我带你进入地下王国，你就不再需要这具身体，”死神说，“只要你还保留着你的手艺——你可没法把它从身上割下来，因为这是你的本质，也可以说是一种不朽的火花。”

西罗多罗垂下头，暗自诅咒他一直都以为是自己天赋的东西，他的眼泪落在他为女儿的新衣服剪裁的布料上。奥菲利娅要是穿上这件衣服，会是多么的美丽！她拥有跟她母亲一样的黑头发和一双深思熟虑、总是不断质疑的大眼睛。

“让我做完这件衣服！”他恳求道，“我保证，等缝完最后一针，我就跟你走，我会为地下王国的王后量身打造最漂亮的衣服。”

死神叹了口气，经常有人向她乞求，希望过几年、几个月甚至几个小时之后再跟她走，他们总是有没做完的事和未了的心愿。凡人们所不理解的是，人生并非一本需要从头到尾读完的书，他们以为当你读完最后一页，生命才会终结，却不明白“生命之书”是不存在最后一页的，因为最后一页始终是另一个故事的第一页。尽管如此，裁缝还是打动了死神。他具备许多美好的品质：很有爱心、非常善良……死神很少见到这样的人。

“那就这样吧。等你做完这件衣服，”她有点不耐烦地说——主要是为自己答应了他的请求而不耐烦，“我还会回来的。”

西罗多罗返回工作台前，他的手始终在颤抖，缝出的针脚不均匀，只好把它们全都拆开，因为正如完美的针脚展示出他的快乐那样，不均匀的针脚也体现出了他的绝望。当他剪断缝线，从精致的布料中抽出线头时，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不由得抬起头来。

假如他故意不去做完这件衣服呢？如果这件衣服永远都不能完成，死神会拿他怎么办？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不睡觉，卡门劝他睡一会儿，他也不听，因为他想让死神相信，他在夜以继日地缝制这件衣服，但每次他都会偷偷地把刚缝好的针脚拆掉，生怕死神发现。

六个星期后，他的手投射在尚未完成的绿色连衣裙上的影子再次变成了骨架的模样，死神站在他身后，但这次她穿了红裙子。

“马蒂奥！”她说，声音像坟墓一样寒冷，“在太阳升起之前做完这件衣服，否则我会把等着穿这件衣服的孩子也带走。”

西罗多罗紧紧地捏着缝衣针，感觉到针尖刺穿了他的皮肤，一滴鲜血落在他正在缝制的衣袖上。他的女儿奥菲利娅后来经常诧异这个黑点是怎么弄上去的。

“我会在太阳升起之前完成它，”他低声说，“我发誓。但请不要碰我的孩子。她太小了。”

“我无法保证，”死神说，“但我可以对你许诺的是：假如你今晚完成这件衣服，它会把你的孩子包裹在你的爱里面。每当她穿上它，只要衣服还合她的身，我就不会来找她。”

One Last Chance
第三十四章 最后一次机会

啪嗒、啪嗒、啪嗒……为了保持清醒，守卫在奥菲利娅的房间门口走来走去。白天的时候，墙上那扇圆形的窗户就像满月的双胞胎姊妹那样给房间里洒下亮光，到了夜晚则会变黑。满月的到来会让潘神的计划全部落空，一切都来不及了。但奥菲利娅始终没弄清楚他说的究竟是不是实话，是否真的存在一个她可以称之为家的地下王国。

在那个地方，她还拥有母亲和父亲。

看着她。假如有人想进去，先把她杀掉。

“杀了她？”自从“狼”离开房间，她一直在等待别人这样做——穿着睡衣背靠床腿坐在地板上，苍白男人就在地板下面游荡——等着别人走进来割开她的喉咙。

奥菲利娅把装着她妈妈的衣服的手提箱放在脚边，希望得到一些安慰，可箱子仿佛在低声说：她走了，他们都不见了。不仅是你的母亲和默西迪丝，就连潘神也抛弃了你。没错，现在这座老磨坊里除了鬼魂就是那个害死她母亲的男人，而他也会杀掉默西迪丝。是的，他肯定会杀了她。奥菲利娅只想知道她是否已经死了，就算还没死，那也是“狼”想要慢慢地折磨她，就像对待那个叛徒男孩那样。

除了门口那个士兵的踱步声，她还能听到弟弟在“狼窝”中哭泣，他的哭声非常迷茫和孤独，与奥菲利娅的心痛遥相呼应，仿佛透过夜幕将姐弟俩连在了一起，尽管她仍然为母亲的死而责怪他。

奥菲利娅抬起头来。

她又听到了一个声音——形同枯叶的翅膀沙沙作响。

精灵正在她的头顶飞来飞去，一下子让奥菲利娅想起自己曾经害死她的姐妹，搞砸了潘神的计划。精灵落在奥菲利娅的手上，抓住一根手指。她比一只鸟还要轻，纤细的双手抚摸着奥菲利娅的皮肤，让女孩的心中充满了光明和温暖。

“我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潘神从阴影中出现，朝她伸出双手，仿佛带来了一份珍贵的礼物。

奥菲利娅急忙站起来。

“最后一次机会。”潘神的薄嘴唇宽容地微笑着。

奥菲利娅扑进他的怀里，把脸埋进他长长的淡黄色头发，感觉就像拥抱一棵树，而潘神的笑声像是冒着泡泡的山泉，为她绝望的心灵带来欢乐。潘神抚摸着她的头发，将布满花纹的脸颊贴在她的脑袋上。尽管“狼”派来看守她的士兵就在门口，面前还有装着她母亲衣服的手提箱，但奥菲利娅感觉很安全，潘神巨大的身体可以保护她不受已经变得如此黑暗的世界的伤害，也许她可以信任他，毕竟再也没有人能帮助她了。

“是的，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潘神低声说，“可你能保证这一次完全按照我说的去做吗？”

他向后退了一步，双手依旧放在她的肩上，带着询问的目光看着她。

奥菲利娅点点头。那是当然。无论让她做什么都行！她会竭尽所能，只要潘神保护她免受“狼”的伤害。是“狼”将她拖回到这个房间关了起来，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困在树林里的兔子。

“什么都行？”潘神弯下腰，直到能够直视她的眼睛，“不再问问题？”

他用爪子抚摸着她的脸，奥菲利娅又点了点头，尽管这一次她感觉到了他的请求中的威胁。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潘神一字一顿地说。

奥菲利娅想起了苍白男人金盘子里的葡萄，但这次她的意志会更坚定，于是她点了点头。

“好吧，那就听我说。”潘神顽皮地把他的爪子按在她的鼻子上，“把你的弟弟抱走，尽快把他带到迷宫，殿下。”

奥菲利娅完全没想到第三个任务会是这样的。

“我弟弟？”

她忍不住皱起眉头。你在担心什么？她问自己，没错，他和你一样孤独，但他是“狼”的儿子，如果没有他，你的母亲就不会死。然而她的心里再次出现了另一个声音，它低声告诉她，他也无能为力，他不得不来到这个世界，哪怕他和你一样害怕它。

“是的，”潘神说，“我们现在就需要他。”

为什么？“哦，奥菲利娅！”她母亲经常这样叹息着说，“你怎么有这么多的问题！难道你就不能听一次我的话吗？”可当她的心坚持想要知道答案时，又怎么能不问呢？

“但是——”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潘神猛然抬起手指，严肃地警告她：“别再问问题了。我们已经说好了，不是吗？”

你能完全按照我说的去做吗？什么都行……奥菲利娅深吸一口气，这个要求里面充满了威胁，但是她别无选择，对不对？

“他房间的门锁着。”

“狼”的房间总是锁着，因为他让儿子待在那里。

“既然如此，”潘神顽皮地笑着说，“我相信你还记得如何自己制造一扇门。”

他凭空变出一支粉笔，跟奥菲利娅进入苍白男人的巢穴之前从他那里得到的粉笔一样白。

The Wounded Wolf
第三十五章 受伤的狼

维达尔听到了外面的马蹄声，他正在镜子前冲洗自己那张血淋淋的脸。他手下的两个士兵从森林里逃了回来，但谁也不敢告诉上尉现在其他人都躺在树丛中的空地上，他们的血从羊齿蕨的叶子上滴落下来，而曾经把他当成猪一样用刀子划来划去的默西迪丝还活着，而且活得自由自在。

维达尔凝视着默西迪丝在他脸上留下的诡异笑容，那把厨房刀像切菜似的，利落地在他脸上划了一道口子，每当他试图张嘴，都会疼得闭上眼睛，而且恍惚中依然能看到默西迪丝像黄蜂亮出蜇刺那样拿出那把细长的小刀。

女佣按照他的吩咐送来了一根弯曲的缝衣针，默西迪丝可能用它缝过他的衣服。维达尔拿起桌上的针，穿进下嘴唇，虽然每缝一针他都疼得龇牙咧嘴，但他还是一遍又一遍地拉扯着黑色的缝线穿过皮肉，从而摆脱那个显然是在嘲笑他有多么愚蠢的笑容。

奥菲利娅用潘神给她的粉笔在她的房间地板上画了一扇门。因为楼下就是“狼”的房间，她透过门缝听到了他的呻吟声，还看到“狼”站在镜子前。她的正下方有一架梯子，位于房间后部，搭在一摞满是灰尘的闲置纸箱上。显然，为了让她轻而易举地接近她弟弟的摇篮，潘神进行了巧妙的安排。婴儿的摇篮就放在几步开外的地方，虽然奥菲利娅看不见他，但能听到他在轻声哭泣，也许他在呼唤他的母亲。他们的母亲……别去想她，奥菲利娅！别忘了你在哪里！

她穿上鞋子，裹紧了睡衣外面的深色羊毛外套。

当奥菲利娅沿着梯子向下爬的时候，“狼”似乎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他正背对着她站在镜子前，发出痛苦的呻吟。他的衬衫上有血。奥菲利娅不知道谁弄伤了他，虽然能够感觉到他的愤怒，但她很感激那个胆敢袭击他的人。一从梯子上下来，她就匆匆溜到了“狼”的桌子底下，以防他转过身来。

维达尔并没有转身。

他正在仔细检查针线活。它们抹去了默西迪丝的菜刀所雕刻的笑容，镜子里的脸上只有一条血迹斑斑的细线，还有一条黑色的纱线为它镶边，从嘴的左侧向上延伸到他的脸颊。他用绷带盖住伤口，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脸，然后走到桌子旁边。

奥菲利娅不敢呼吸。“狼”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她险些碰到了他的腿。她弟弟在摇篮里发出微弱的抗议声。当烈性酒的酒液渗透了脸上的绷带，“狼”又哀叫起来。奥菲利娅听到他又倒了一杯酒，然后把它放在了桌子上。

奥菲利娅突然吓得手脚一凉。

粉笔。潘神的粉笔呢？

它躺在维达尔桌子上的文件堆里，“狼”把它拿了起来，握在手指间碾碎。他仔细打量整个房间，寻找把粉笔留在桌上的入侵者。

奥菲利娅的心疯狂地跳动，她觉得自己简直快要死了。

也许维达尔也听到了她的心跳。

他拔出手枪，绕着桌子转了一圈，瞥了一眼桌子底下，但奥菲利娅敏捷地躲过了他的扫视，“狼”什么都没看见。这时她弟弟哭了起来，维达尔把手枪放回枪套，走近摇篮。他的儿子……他会以他父亲控制他的方式控制这个男孩的思想吗？他的儿子也会像他那样取悦自己的父亲吗？哪怕献出自己的生命？

“报告上尉！”

他想不起这个突然冲进他房间的士兵的名字。他们死得太快了。

“什么？”

但他们都知道，闯进上尉的房间打扰他会招致多么严重的惩罚。

“赛拉诺回来了。他受了伤。”

“受了伤？”维达尔还在扫视整个房间。

他的儿子在哭，好像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干扰了他的睡眠。

拜托！奥菲利娅暗自恳求，弟弟，不要出卖我。趁上尉看向别处，她溜到了一堆空麻袋后面，成功地躲过了“狼”的视线。终于，她听到那人朝门口走去。

直到听见他的脚步在外面的楼梯上响起，奥菲利娅才离开她的藏身之处。他把剩下的半杯白兰地留在了桌子上，让奥菲利娅想起了别的玻璃制品——费雷罗医生为她母亲准备的安眠药水的瓶子。想到这里，她把手伸进口袋，找出那瓶她从母亲房间里拿出来的安眠药，往“狼”的酒杯里滴了几滴，因为怕他尝出味道，她不敢滴得太多。费雷罗、她母亲、她父亲、默西迪丝……现在他们也许都在潘神提到的地下王国里等着她。

她只需要按照他说的去做，就会再次见到他们。

摇篮里又传出一声尖叫。弟弟。一直没人给他取名字，仿佛她的母亲把他的真名带进了坟墓。奥菲利娅想起自己是如何跟还在母亲肚子里的弟弟说话的，她警告过他，这是个危险的世界。没错，她警告过他的。

她弯下腰，把婴儿抱在怀里。他还太小了。

Sister and Brother
第三十六章 姐姐和弟弟

维达尔走进饭厅时，所有的眼睛都看向了他。荣耀已经一去不复返。他们不久之前还在这里庆祝过树林包围战的胜利。维达尔觉得自己脸颊上的绷带像个耻辱的记号，而且是奇耻大辱……竟然被菜刀割开了脸。

赛拉诺精神萎靡地坐在炉火旁的椅子上，魁梧的身体仿佛缩小了一圈。

“加西斯呢？”

赛拉诺摇了摇头。维达尔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

“那里有多少人？”

“至少有五十人。只有加西亚和我逃了回来。其他人全都死了。”赛拉诺几乎不敢看他。

“我们的哨站也没有回应。”方才向维达尔报告坏消息的那个士兵说。维达尔仍然记不起他的名字。

“我们还剩下多少人？”

“二十。也许更少。”

维达尔把手伸进衣袋里摸索怀表，这才想起自己把它忘在了桌子上。他突然很想知道，当年他父亲快要死的时候，这块怀表的嘀嗒声是不是变得比以往还要响亮。意识到自己竟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他试图用一个微笑自我解嘲，但他也痛苦地认识到，之所以会这样想，说明现在的情况到了多么糟糕的地步。

如果他抓不回默西迪丝，那就杀了那个女孩。

奥菲利娅仍然站在维达尔的房间里，抱着她的弟弟。他是那么幼小、那么温暖，戴着他们的母亲为他做的白色婴儿帽，他的脸庞显得更加稚嫩新鲜，他抬起明亮的眼睛，充满依赖地看着她。

姐姐。弟弟。

奥菲利娅以前从来没做过姐姐，她更熟悉扮演女儿的角色，还是个会跑进树林、弄坏新衣服的任性女孩，而且她依然不确定自己左肩上的那个月亮形状的标记是什么意思。

姐姐。这个称呼改变了一切。

“我们要走了，”她低声对着弟弟的耳朵说，“一起走。别害怕。”

她弟弟发出胆怯的呜咽声。这对我来说是件新鲜事儿，奥菲利娅相信这就是他的意思，请保护我，姐姐。

“你绝对不会有事的。”她紧紧地把他搂在怀里。

这是一个非常艰难的承诺。

当她抱着他朝门口走去的时候，突然听到楼梯上传来他父亲的声音。噢，她为什么不早点离开呢？

“如果其他人回来了，让他们立即找我报告。”“狼”的声音越来越近。

奥菲利娅躲在门后。不要哭，弟弟！她默默地乞求，不要出卖我们！尽管她此前求弟弟不要伤害他们的母亲时，他并没有听她的话。

“发电报求援，”她听到“狼”说，“马上。”

他回到房间里。屏住呼吸，奥菲利娅。

“狼”走到桌子旁边，拿起放在酒杯旁边的怀表放进口袋，然后伸手去端酒杯。趁着“狼”转过身去喝白兰地的工夫，奥菲利娅从门后溜了出来。弟弟安静地睡在她的怀里，他对她的信任让她觉得自己很走运，但她的幸运并不持久。奥菲利娅刚刚走到敞开的门口，一声爆炸的巨响从院子里传来，火光撕裂了黑夜的斗篷，鲜红和惨白的光芒照亮了四周的墙壁。“狼”应声转身，蓦然发现她站在门口，像一只被猎人盯上的鹿那样呆若木鸡，怀里抱着他的儿子。

“放下他！”他的声音像刀、像锤子、像子弹。

奥菲利娅勇敢地与“狼”对视，摇了摇头。这是她所能做的一切。

“狼”朝她这边迈了一步，但他的脚步摇摇晃晃，几乎站立不稳。奥菲利娅祈求费雷罗医生保护她免遭凶手袭击。

然后她转身就跑。

维达尔跟了上去，但他连走到门口的力气都没有，脑袋昏昏沉沉。这是怎么了？但他没去怀疑那杯白兰地，他过于自大，想不到一个孩子会给他投毒。不，一定是另外那个女巫给他带来的伤害造成的。他也会把她找出来杀掉，但首先要杀的是那个女孩。那一天，女孩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他就知道她会带来厄运。她的眼睛如同森林一样幽深，也像森林那样沉默无言。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扭断她的脖子。

当维达尔跌跌撞撞地离开他的房间时，她仍然在楼梯上，但他几乎无法拔枪。当他终于能举起枪来瞄准时，那个卑鄙的女孩已经出门了。他走下楼梯来到外面，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树林中。她为什么要带走他的儿子？她要把他交给叛乱分子，为自己的母亲报仇吗？

不。因为叛乱分子们全都冲进了磨坊。卡车和帐篷在燃烧，到处都是烟雾和火焰，男人们正在战斗，在夜幕和红色火光的映衬下，他们的轮廓像纯黑色的剪影。维达尔应该杀了那个女孩的。还有默西迪丝。因为她履行了自己对奥菲利娅的承诺，带着她弟弟佩德罗和他的手下一起来找她，但当她和佩德罗来到女孩的房间时，里面没有人，默西迪丝呼喊着奥菲利娅的名字，也无人回应，他们发现了她那件淡绿色的外套——以及用白色粉笔画在地板上的一扇门的轮廓。

Echo of Murder
杀戮的回响

很久以前，一位贵族派出五个士兵，逮捕了一个名叫罗西奥的女人，他说这个罗西奥是女巫，命令他们把她淹死在她栖身的那座古老森林深处的一个磨坊的池塘里。其中的两个人把她拖进冰冷的水中，还有一个人按着她的头，直到她不再呼吸，这个士兵的名字叫作翁贝托·加西斯。

虽然这不是加西斯第一次杀人，但这是他的主人第一次命令他杀女人。真是个糟糕的任务，但也引起了他的兴趣，也许这是因为那个女巫长得非常漂亮。

死者的长相通常不会给加西斯造成困扰，但当天晚上他没有睡着，为此他非常惊讶。

他甚至一连十天都无法入睡。每当他躺在床上，就仿佛感觉到冷水流过皮肤，看到女巫的头发漂浮在池塘的水面上。到了第十一天的晚上，当可怕的幻象再一次困扰他时，加西斯从床上爬了起来，跳上马背，穿过月光下的森林，返回了磨坊。

加西斯本以为看到平静无波的池塘、意识到女巫的尸体已经消失（好像她并未存在过一样）会让自己的心安定下来。然而，当他来到池边时，立刻懊悔不迭，宁愿自己没有回来：只见池水变得像他的罪孽一样漆黑，池塘边的树木似乎在向夜幕低声谴责他的罪行：凶手！

她果然是个女巫！这不就是证明吗？所有的幻象只能是她搞的鬼！她诅咒了他。看来他们杀掉她是对的，做得好！

加西斯觉得自己许多天来的内疚、自责和后悔全都消失了，也许他应该加入猎巫行动，追捕全国各地的女巫，然后从教会领取丰厚的报酬。反正他已经杀了一个，接下来会容易得多，他可以杀死更多女巫。

想到这里，他笑了，转身走向他的马。

可他无法动弹。

泥巴仿佛长出了手指，抓住了他的靴子。

诅咒她！他确定又是她在搞鬼。

“假如有机会，我还会这么做！”他对着沉默的池水喊道，“你听见了吗？”

他的靴子深深地陷进了泥浆里，他的双手也开始发痒。他把手举到眼前，发现上面长满了疣子，指缝之间长出了蹼，他曾经用这双手凶狠地攥住女巫的手指。

他恐惧地狂叫，惊醒了磨坊主和他的妻子，但他们不敢冒险出门寻找噪音的来源。

加西斯再次叫喊起来，他的声音已经出现了变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呱呱”声，脊椎也变弯了，直到他跪倒在地，将蹼状的手指插进泥里。

然后他跳进了同样泥泞的池塘中，正是在这片浑浊的池水里，他淹死了那个女巫。

The Final Task
第三十七章 最后的任务

这一次，精灵没有出来指引奥菲利娅，她必须自己找路通过迷宫。最后一项任务总是最难的。

磨坊的爆炸声连续不断地撕裂寂静的黑夜，她赤裸的双脚被石头和荨麻硌得很疼，但弟弟在她怀里睡得很香，他的平静感染了奥菲利娅。虽然磨坊那边飘来的烟雾挡住了视线，但她确信“狼”正跟在后面。一头狼……不，他不是狼。狼是一种高贵的野生动物，她读过的童话故事把邪恶的化身比作“狼”是不对的。埃内斯托·维达尔和“苍白男人”都是人类，只不过他们以人心和灵魂为食，因为他们失去了自己的心和灵魂。

迷宫的墙壁向奥菲利娅敞开令她熟悉的怀抱，仿佛在欢迎这对姐弟，因此奥菲利娅很快便不再害怕，虽然她知道维达尔还在紧追不舍。他不会在这里找到你的，她觉得自己听到了石头的低语，我们会把你藏起来。

然而，尽管费雷罗医生配制的安眠药让他脚步踉跄，维达尔还是跟了上来，他甚至看到了女孩穿过拱门进入迷宫。虽然年轻的奥菲利娅步伐迅捷，但她还抱着她的弟弟，夜晚的凉风也帮助维达尔驱除了他脑袋里朦胧的雾气。他循着奥菲利娅的脚步声，蹒跚地穿过古老的走廊，搭在手枪扳机上的手指微微抽搐，犹如一只追随气味跟踪野鹿的猎犬，但每当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追上女孩时，总会碰到又一个角落、更多的转弯和另外一堵墙……好像他自己也成了掉进无法逃避的陷阱的猎物。

她在哪儿？维达尔晃晃脑袋，把里面再次出现的雾气赶走。他跌跌撞撞，一只颤抖的手抓着枪，另一只手扶着残破的石壁。为什么她会跑进这里来？她明明有那么多的地方可以去。他停下来喘了口气，耳朵捕捉着女孩的脚步声。就在那里！如此轻盈、如此迅速……但是现在她的呼吸很沉重，因为她还抱着他的儿子。

奥菲利娅能听到身后维达尔的脚步声，但她相信深井的入口和那道楼梯已经离自己很近了，非常近，转过那个角落就是……然而等她转过去一看，发现面前又是一堵石壁。

不对！她走错了路。一切都完了。

但迷宫已经等候多时，当奥菲利娅转过身来，无助地凝视着先前的走廊时，她身后的石壁突然动了，她急忙回头看去，发现挡路的那堵墙正在分开：许许多多的树根像木头爪子一样将石壁撕成了两半，形成一条宽阔的缝隙，奥菲利娅走进缝隙，树根的尖端从她的胳膊和腿上划过，她看到前方正是自己一直在寻找的那片空地，空地中央便是那口深井和通往地下洞穴的楼梯，正是在那里，她第一次见到了潘神。

缝隙在奥菲利娅身后逐渐闭合，等她抱着弟弟走出去之后，石壁又恢复了原样，因此维达尔追过来的时候，只看到了坚硬的石头。他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血从默西迪丝在他身上留下的伤口里流出来，染红了他的衬衫。奥菲利娅听到他在石墙的另一边咒骂。她几乎不敢呼吸，生怕墙会再次分开，让他过来，但石墙纹丝不动，他的脚步声也消失了。透过薄薄的睡衣，她只感觉到了弟弟的心跳，还有弟弟对着她的肩膀呼出的温暖气息。

宁静。

爱。

“快点，殿下，把他交给我。”

奥菲利娅转过身去。

潘神站在深井的另一侧，月光为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圈银边。奥菲利娅越过井边的扁平石墙向他走去，但她感觉自己每走一步之前都会犹豫不决。“月亮已经升上中天了，殿下！”

奥菲利娅从未见过如此兴高采烈的潘神。

“我们可以开启入口了！”他指着深井说。

他的另一只手里拿着苍白男人的匕首。

“为什么你会拿着这个？”奥菲利娅觉得冰冷的刀刃似乎在触碰她的皮肤。潘神柔和地咕噜了一声。

“啊，那个……”他温柔地抚摸着匕首，“嗯……”他的声音听起来既漫不经心又抱歉。“只有献祭无辜之人的鲜血，入口才会打开。不过是一滴血而已。”

他尽量把“血”这个字眼描述得无足轻重，还加上了各种手势。“用刀尖刺一下就行了！”他补充道，拿匕首的尖端戳了戳自己的手掌。“这就是……”他对着夜空画了一个完美的圆圈，“最后的任务。”

好冷。奥菲利娅觉得好冷。

“好了，快点！”潘神指着她的弟弟，他的十指兴奋得不停晃动，好像一群苍蝇在热情地狂舞，“我们要抓紧时间！月亮不等人。”

“不！”奥菲利娅向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将婴儿紧紧地搂在胸前，她有点担心这样会吵醒弟弟，但他睡得很平静，仿佛她的怀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潘神弯下腰，猫一样的眼睛眯了起来，宣示着他的愤怒和威胁。“你答应过要服从我的！”他恶狠狠地咆哮着，露出了牙齿，“把孩子给我！把——孩子——给——我！”

“不！我弟弟必须和我在一起。”奥菲利娅鼓起所有的勇气，无比坚定地注视着他。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用她的眼睛对抗潘神，让他明白，她不会改变主意，哪怕她的全身都在抖个不停。

潘神又咕噜了一声，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讶。他放下匕首，歪着脑袋看着她。“你愿意为了这个你几乎不认识的小子放弃你的神圣权利吗？”

“是的。”奥菲利娅回答，视野中的潘神因为她的泪水变得模糊，她自己也弄不清楚，这些眼泪是刚刚涌出来的，还是自她父亲去世以来就藏在了她的眼眶里。“是的，我愿意。”她低声说道，将她的脸颊贴在弟弟的小脑袋上，在他们的母亲花费无数个夜晚为他缝制的白帽子的保护下，它是那么的温暖。

“你愿意为了这个给你带来那么多痛苦的婴儿舍弃你的王国吗？”潘神又问，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愤怒，反而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这个名叫奥菲利娅的女孩今晚做出了一个奇怪的决定。“真是奇耻大辱。”他补充道，再次挑衅她。

“是的，我愿意。”奥菲利娅重复道。

是的，我愿意……当维达尔终于踉踉跄跄地闯进空地的时候，恰好听到奥菲利娅说出这几个字。他可能是循着奥菲利娅的声音或是潘神愤怒的喊叫找过来的，但还有一种可能：这个迷宫的建造目的就是把所有人都聚在一起，让他们在一个很久以前就写好了的故事中扮演各自的角色。

维达尔根本看不到潘神，也许是他自己的阴暗邪恶让他对太多事物视而不见，抑或是他已经相信了太多成年人的胡说八道，没有余裕接受更多的东西。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离那个似乎在自言自语的女孩只有几步之遥。

“是的，我愿意。”奥菲利娅再次说道，她的声音像是在嘶哑地抽泣。她望着潘神手中的匕首，向后退了一步，远离井口和潘神，却没有发现站在她身后几步之遥的那个男人。

“如你所愿，殿下。”潘神挫败地两手一摊，然后挥动手指在半空中写写画画，似乎在让夜晚对她未来的命运做出最终的判决。

潘神还没有完全消失在阴影之中，奥菲利娅就感到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肩膀——只见“狼”站在她身后，脸上的绷带隐隐渗出血来。他一把夺过她怀里的婴儿，仔细打量着他，似乎在确认她是否伤害了他。

我保护了他！奥菲利娅很想尖叫着告诉他，潘神想要他的血！你没有听到吗？但当她转过身时，潘神已经不见了，她又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也没有弟弟来温暖她了。

“不！”她喊道，“不！”

看到婴儿回到了他父亲的怀里，她觉得非常空虚，有那么一会儿，她甚至后悔自己没有把他交给潘神。可即便她把婴儿交给潘神，又有什么区别呢？他和维达尔都是渴求人血的怪物。

维达尔退后一步，带着轻蔑的神情抱紧怀里的孩子，漫不经心地拔枪瞄准奥菲利娅。

他连手都没抬就击中了奥菲利娅的胸口。

维达尔把枪放回枪套，抱着她的弟弟走了出去。血就像一朵盛开的花，在奥菲利娅的睡袍上蔓延开来，她抬起手，看着手指上的鲜血滴落下来，膝盖一软，倒在深井边。她的手紧紧地捂住被子弹撕开的伤口，然而里面流出了太多的血，根本遮挡不住。血在奥菲利娅的睡袍上描画出红色的花纹，沿着她的胳膊淌下来，一直流进井里，井底深处冒出的寒气冻僵了她的胳膊，与此同时，血滴不断地从她的指尖坠落，缓缓流进大地的子宫。

她从未在童话故事中读到过这样的结局。她的母亲是对的：世界上没有魔法。她无法拯救她的兄弟。一败涂地。她的呼吸变浅了，身体颤抖着。地上太冷了……

His Father' s Name
第三十八章 他父亲的名字

维达尔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回去的路，因为迷宫并不打算让他留下。虽然他已经完成了古老的预言，但他注定不该在回环往复的石头墙壁之间接受命运的判决。外面的世界自然会照管他。

他们正在外面等着他：默西迪丝、她弟弟佩德罗和树林里的游击队员。他们在迷宫门口围成一个半圆形，用自己的身体标示出了维达尔生命的终点，仿佛迷宫上方的那座石头拱门在地面上的投影。这一刻终于到来了——对于这一幕，维达尔觉得自己似乎早已在梦境中经历了一千次。此时此刻，他只需要证明他是他父亲的儿子，同时向自己的儿子展示一个男人的生命究竟意味着什么。

维达尔从拱门下面走出来，用凌厉的眼神逐一回击叛乱分子向他投来的充满敌意的目光，直到他的眼睛看到了默西迪丝。当他抱着儿子走向她时，她没有动。佩德罗站在她身边。维达尔从未想到的是，有一天他会与默西迪丝姐弟两人同时对峙，并把儿子交给那个用刀刺伤了他却没有杀死他的女人。

“我的儿子。”他郑重地说，世界需要再次听到他的宣言：他的儿子必须活下去，为他的父亲而活，就像维达尔替自己的父亲活着那样，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属于他的父亲。

默西迪丝接受了这个孩子。这是自然。她是女人，她不会伤害孩子，即便那是他的孩子。

维达尔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怀表，就像履行某种一生仅有一次的重大仪式那样，把怀表握在手里。就是这样，他心想，光荣的结局。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虽然他死去的手下的血和燃烧的磨坊染红了天空，但他并不害怕。

他父亲的灵魂将他充满，让他完整。

默西迪丝抱着婴儿向后退去，回到她弟弟旁边。维达尔注视着破碎的表蒙，表针正在一丝不苟地数算着他的最后时刻，正如它们记下了他父亲去世以来的所有岁月那样。即使他把银质的怀表完全握在手里，也能听到表针的嘀嗒声。

维达尔清了清嗓子，把正在冒头的恐惧重新吞进肚子里，所以他们在他僵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惧怕的迹象。

“告诉我的儿子——”他深吸一口气。这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容易，尽管他也曾经在镜子前憧憬过这一刻，手里拿着剃刀与死神玩耍。“告诉我儿子他父亲死去的时间。告诉他，我——”

“不！”默西迪丝打断了他，把他的儿子紧紧搂在怀里，“他连你的名字都不会知道。”

血从维达尔的脸上流了出来。有生以来，他第一次真切地尝到了恐惧的滋味。现在难道不正是他始终梦寐以求的时刻吗？他每天早晨都会对着镜子排演此时此刻应该如何表现。虽死犹荣。可结果为什么变成了这样？难道是什么地方出错了吗？不可能。他百思不得其解。

佩德罗举起手枪，射中了他的脸。子弹打碎了维达尔的颧骨，并且在前往大脑的途中切断了他的视神经，最终卡在了他的头盖骨后面。脸上的弹孔只流出了一滴血，顺着脸颊淌下来，像是一滴泪。虽然只有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伤口，但死神已然应邀而至。

维达尔不甘心地呻吟了一声，瘫倒在这群原本被他视为猎物的人们脚下。就这样，他死了。

他的儿子开始在默西迪丝的怀抱中哭泣。

The Boy Who Escaped
死里逃生的男孩

从前，但不是很久以前，在一片古老的森林中住着一个吃小孩的怪物，那些跑到树下捡枯树枝过冬的村民都叫他“苍白男人”。他吃掉了无数的小孩，他们的名字足以写满他在地下建造的所有大厅的墙壁。那些厅堂就在森林的正下方，小孩的骨头被他做成了大厅里的家具，它们就像孩子的四肢那样小巧精致。每当他坐在餐桌前享受人肉盛宴时，必然伴随着孩子们的惨叫声，在这张桌子上，他杀死了很多人。

食人魔的巢穴里有许多蜿蜒漫长的走廊，这是为了让他追逐猎物时觉得更刺激，心情更加愉快。苍白男人知道，小孩跑起来的时候，很可能快得出奇，毕竟他也曾经是人类，但杀戮小孩的行为把他变成了别的东西：一个没有脸也不会变老的食人魔。

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就经常做出各种残忍的事情。那时候人们叫他“白脸男孩”，因为他不喜欢在阳光下活动，皮肤总是像月亮在水中的倒影那样苍白。最早的时候，他会杀死昆虫和小鸟取乐，然后又弄死了他母亲养的几只猫。

他只有十三岁时，杀死了第一个小孩——他的弟弟，白脸男孩既爱弟弟又嫉妒他。

不久之后，他进入西班牙的宗教裁判所，为那里的一位神父效力。凡是质疑天主教会所宣传的教条的人，都会被教会抓进宗教裁判所，以审判的名义迫害和杀死他们。神父教给白脸男孩许多折磨人的手段，包括各种酷刑和杀人的方法。三年之后，白脸男孩折磨人的本事就超越了他的老师，于是他把这些本事全部用在了老师身上。他把神父还在跳动的心脏生吞进了肚子里，因为他在书里读到过，在一个人还活着的时候吞掉他的心脏，可以让行刑者的残忍程度成倍增加。果然，吃掉神父的心脏之后，白脸男孩感觉自己变得更加狡诈邪恶了，神父对于传教的狂热也被他完全吸收转化，变相地提升了他的残忍。

一天晚上，当他折磨一个受害者时，白脸男孩的两颗眼珠突然再也无法目睹他的恶行，就像熟透了的水果落下枝头，从他的眼窝里掉了出来，让他最终从人类变成了食人魔“苍白男人”。因为他不得不在自己的掌心挖出两个洞来代替眼窝，所以从那时起，每当他需要看东西时，就会把眼珠安在手心里。然而这样做很麻烦，有的时候还会妨碍他猎捕小孩，曾经有三个孩子就是利用他的这个弱点逃走了。尽管如此，苍白男人还是把其中两个孩子的名字永远留在了巢穴的墙壁上，唯独抹去了第三个孩子的名字。第三个孩子是个骨瘦如柴的男孩，只有六岁，是苍白男人从森林南边的一个村子里掳过来的，他叫赛拉芬·阿文达诺，虽然苍白男人从他的墙上凿掉了这个名字，但他永远不会忘记。

这个吃小孩的食人魔总是用他那把有着黄金手柄的银匕首杀死猎物，这把匕首跟了他三百多年，精美绝伦，而且异常锋利，是宗教裁判所的主审官送他的礼物。他把匕首包裹在血红色的天鹅绒里，藏在餐厅墙上的一个上了锁的隔间中，但他从来不向他抓来的猎物掩饰他藏匕首的地方。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迟早都会被他吃掉，不会把这个秘密说出去。

赛拉芬·阿文达诺有六个哥哥，他们喜欢撵着他跑，还会像他父亲那样殴打他，所以这个男孩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如何迅速逃跑。赛拉芬像鳗鱼一样灵活地摆脱了苍白男人的钳制，趁食人魔伸手去拿他的眼珠的时候，男孩抓起了餐桌上那只血淋淋的盛满食物的金盘子，还拿走了苍白男人放匕首的那个隔间的金钥匙。虽然饭厅地下室的铁笼里还关着许多哭泣的孩子，但身单力薄的赛拉芬只能为他们做这么多。

赛拉芬逃进一条似乎没有尽头的走廊，很快就听到怪物在他身后咆哮，但他远远地把怪物甩在了后面。从走廊里那些白骨做成的柱子旁飞快地掠过时，男孩不禁暗自感激他的哥哥们逼他练出了脚底生风的本事，而此前他一直以为他们是他人生中的诅咒。虽然苍白男人的仆从每天早上都会清扫走廊的瓷砖地板，但这一天他们忽略了地上的一摊血迹，没有将它擦掉。赛拉芬敏捷地从血迹上方跳了过去，六岁孩子的身体毕竟比三百五十三岁的老食人魔轻盈许多，苍白男人也试图从血迹上一跃而过，可他却踩在了上面，一下子滑倒了，眼珠也滚落在地。当他跪在地上寻找两颗眼珠时，赛拉芬已经抵达了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扇门，是食人魔进出森林的诸多出入口之一。

男孩跌跌撞撞地来到外面，用力关上身后的门，并设法用粗大的树枝将门卡住。他跑进了森林，因为恐惧和释然而浑身颤抖。赛拉芬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他只知道必须逃走，接下来再想办法返回村子，与家人团聚。

男孩跑过森林里的磨坊，有位伟大的贵族曾经派人在这座磨坊的池塘里淹死了一个女巫。赛拉芬手里仍然抓着苍白男人的金钥匙，他觉得这东西就像是个诅咒，假如钥匙把它的主人给引过来该怎么办？于是男孩把它扔进了池塘，但他没能察觉水中有一只巨大的蟾蜍正在看着他，更没注意到蟾蜍长了一双人类的眼睛，当然也不知道蟾蜍吞下了那把钥匙（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那一天，赛拉芬·阿文达诺死里逃生。后来他成为一名艺术家，在他的余生中画出了美丽的图画，照亮了他小时候看到的黑暗。

The Return of the Princess
第三十九章 公主归来

默西迪丝以前从来没有走进过迷宫的深处，因为她总是害怕自己会发现些什么可怕的东西——这样想是对的，当她看到躺在井边的奥菲利娅时，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默西迪丝把婴儿交给了佩德罗。她将不得不忘记婴儿的父亲是谁，否则她无法去爱这个孩子，而世上的所有人都非常渴望得到爱。对于另外一位女士把她的两个孩子先后托付给她照顾这件事，默西迪丝始终觉得很古怪，她暗自祈祷自己至少能够保证卡门儿子的安全，至于卡门的女儿，自己肯定是辜负了她。

她跪在奥菲利娅身边，心里很难过，仿佛女孩就是她的亲生女儿。奥菲利娅快要死了，她甚至没有力气把头转向默西迪丝，褪去光彩的眼珠茫然地注视着顺着她的手臂流进井底的鲜血。

血液染红了井底的雨水，填满了石柱周围那些由石块组成的迷宫图案，月亮的倒影像一只漂浮在水面上的银球，只有童话里的公主才会把如此神奇的玩具遗失在深井之中，但井底这只球的边缘已经变成了血红色。风化的石柱上也散布着一些血滴，石柱上雕刻的那个抱着婴儿的女孩轮廓分明的脸上，慢慢开出了深红色的花朵。

默西迪丝泪流满面，开始哼唱她曾经给奥菲利娅唱过的摇篮曲，女孩急促的呼吸得到了安抚，这首曲子用纯真、充满希望和幸福的童年回忆让空洞的夜晚变得充实。满月为奥菲利娅盖上了一床银色的毯子，她觉得月光让她的皮肤发热，心脏刺痛。

如此炫目的光芒。

“起来，我的女儿。”一个声音命令道。

默西迪丝听不到这个声音，但奥菲利娅听见了。

月光变成了璀璨的流金，包裹着她、爱抚着她。

她轻而易举地站了起来。前一刻还被死神压得抬不起来的沉重四肢突然间失去了所有的重量，她发现自己穿着一件深红色和金色相间的华丽外套，它用最珍贵的红色绸缎缝制而成，像血一样红，衣服上用金线绣着各种美丽的图案，点缀了许多红宝石、祖母绿和蛋白石。她的鞋子也是红的，非常合脚。

所有的疼痛和苦楚全都消失了。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无比开阔的大厅里，天花板仿佛和天空一样辽远，正面的墙壁上有扇像满月一样圆的彩色玻璃窗，将照进来的光线分解成彩虹的七种颜色。窗前设有三张华丽的宝座，高高地矗立在金色的地板上，支撑宝座的柱子雕刻成了树干细长的白桦树的样子。

奥菲利娅弯起唇角，露出了久违的微笑。坐在左侧宝座上的那个女人看起来和她一模一样。

“妈妈！”她喊道。她的口中是多么渴望再次说出这个词啊。

宝座上那个雍容华贵的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孩，那是她的弟弟吗？

“奥菲利娅。”坐在中间宝座上的那个头戴王冠的男人正在叫她。

他穿着一件很像童话故事里描绘的王袍那样的长袍，但奥菲利娅认得他的脸——在过去，这张脸常常耐心地端详着工作台上的布料。

“爸爸……噢，爸爸……”

“你奉献出了自己的血，没有让无辜之人流血。”他用柔和的声音说道。奥菲利娅记得这个声音，父亲曾经在天黑之后唱着歌儿哄她入睡。“这是最后的任务，也是最重要的任务。”他看向他的妻子。

她的母后看起来非常年轻、非常开心，身边簇拥着精灵们——那三只精灵全都活着！王后宝座的后方站着潘神，他的身体和大厅的墙一样，也是金色的。精灵们欢快地飞向奥菲利娅，围着她兴奋地喋喋不休，潘神张开双臂，面带欢迎的笑容。

“你选得很好，殿下！”精灵的主人大声说道，朝她深深地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了地板。

“到这里来，我的女儿！”奥菲利娅的母后指着第三个宝座说，“坐在我们身边，占据你应有的位置。你的父亲已经等了你很久很久。”

大厅上方的走廊里聚集着许多人，这时他们纷纷站了起来，向奥菲利娅鼓起了掌。然而，透过他们的掌声，奥菲利娅依然能听到默西迪丝的哭泣——她怀抱着垂死的女孩，血顺着女孩的手臂滴进井里——她听见默西迪丝正在哼唱那首熟悉的摇篮曲。

然后……

奥菲利娅笑了——这是一个极其微弱的笑容，然后她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默西迪丝俯身凝视死去的女孩，抽泣着，直到乌黑的头发被泪水浸湿。

Little Traces
尾声 蛛丝马迹

我们的故事结束后不久，森林就再次变得空无一人。几年过去了，苔藓和泥土重新成为古老磨坊的主人。

维达尔早已被历史遗忘，但历史也忘记了默西迪丝、佩德罗、费雷罗医生，以及所有那些为了抗击法西斯而牺牲了自己的幸福乃至生命的人。几十年来，西班牙一直处于佛朗哥政权的统治之下，盟军还是背叛了叛乱分子，因为他们并不认为这群游击队员是足以帮助他们对抗新敌人苏联的有用盟友。

至于奥菲利娅，在她死去之后的一个清晨，在那棵被她从蟾蜍的禁锢中解放出来的无花果树上，开出了一朵苍白的小花。早在奥菲利娅完成潘神的第一个任务时，这朵花就在挂过她母亲为她做的新衣服的那根树枝上默默地生长了。它的花瓣和母亲为她做的围裙一样白，花蕊的中央有个黄色太阳般的图案，里面装满了花粉，生机蓬勃。

又过了几年，有个猎人路过被烧毁的磨坊和那座迷宫。他不由自主地踏进了迷宫的拱门，迷失在古老的走廊里，就在他担心自己可能永远都找不到出路的时候，迷宫将他带回了拱门。离开迷宫之后，他感到非常疲惫，于是躺在无花果树下休息，此时这棵树上早已是花繁叶茂。

树荫温柔地照看着他，猎人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在梦中，他听到了一个故事，故事的大意是：月亮生下了一位公主，这位公主却爱上了太阳。猎人回到他居住的村庄，把这个故事讲给大家听，并且告诉他们，这个故事是他从一棵老树那里听来的。故事的结尾是这样的：

据说，莫安娜公主回到了她父亲的王国，以公正和善良的心在那里统治了许多个世纪。她不仅被地下王国的人民所爱戴，而且还在地上王国的许多地方留下了证明她曾经在此逗留的蛛丝马迹，只有那些知道该往哪里看的人才能看见。

当然，知道该往哪里看以及该如何去听的人总是少数，但对于最好的故事而言，即使只被少数听众所理解，也已经足够了。

Author's Note
后记

众所周知，书籍改编成电影之后，效果往往令人失望，因为银幕上的影像无法与印刷在纸面上的故事所传达给我们的丰富意象相匹配。不过，假如将这个过程倒转过来，请一位作者把他最喜欢的一部电影转化为文字，又会如何呢？

早在吉尔莫·德尔·托罗邀我将他那些神奇的电影画面转化为文字之前，《潘神的迷宫》的电影海报就挂在我书房的墙壁上。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时，我就认为它是展示幻想类作品能够达到何种极致的完美实例。《潘神的迷宫》强有力地证明，奇幻故事可以同时表现诗意与政治，也可以完美地帮助我们把握荒诞离奇的现实存在。

当然，我认为这项任务是不可能完成的。作者们非常清楚，语言作为一件工具，有时候会变得十分左支右绌、贫乏蹩脚，与之相比，简简单单的一幅图像却往往胜过千言万语，我们绞尽脑汁试图表达的那些诸多层次的意蕴，图像可以毫不费力地将它们一一展现出来。除此之外，还有音乐！在吉尔莫的电影中，他运用配乐的纯熟程度足以与他的运镜技巧相提并论。既然如此，我又怎么相信自己能够找到替代画面和声音的词语呢？

我们也都知道，凡是不可能的任务，多半具有致命的吸引力，如果不把握机会加以尝试，余生必定追悔莫及。

我并没有按照某种既定的剧本讲述影片中的故事，而是逐帧逐秒地观看每一幅画面。弄清楚这块“织物”的结构和其中的线索之后，我更欣赏将它创造出来的那位“织布工”了。由此，我总结出一份“问题清单”，和吉尔莫在晚餐中探讨，确保我正确地理解了片中人物的思想、举动和神情，以及其中的象征意义（我还保留着我们当天享用的那道主菜里的蟹钳）。

吉尔莫从一开始就非常清楚地表示，他希望这本书不仅限于叙述电影剧情，而我不打算改变它的叙事节奏，因为主线剧情的构造已经非常完美，所以我建议增加十个阐述电影关键元素的背景故事——吉尔莫称其为“插曲”。

剩下的就要交给魔法了。

这座由叙事天才创造的迷宫令人陶醉，给予我许多启发，我从中收获的创意宝藏不可计数。

噢，等等，柯奈莉亚，也许还应该提到一件事：这是我用英语创作的第一部小说，也是我们从迷宫里带回来的那些东西……

柯奈莉亚·冯克

潘神的迷宫

产品经理 | 徐羚婷
装帧设计 | 何月婷
Kindle电子书制作 | 李元沛
出品人 | 吴畏